还是粗布灰衫子,一脸狼狈的模样。
赵则柔想,阿金在裴府,应当是相当于贺府的李正儿的角色,理应十分有地位。可是观他神情,畏畏缩缩的,又不像。
阿金慌忙请她进去的样子更是让她难以招架。
她勉强笑道:“引路便可,不必再做招待。”
阿金要给她添茶捧杯的动作一顿,眉毛皱成了苦命的八字:“是,夫人。”
那个隐在园林深处的小院依旧昏暗,她跟着阿金走进小厅,立刻摆好工具,提笔就开始上色。
铺色倒是个轻松活儿,对赵则柔来说。
她手上的活儿做的顺畅,抽出一丝神志,问默默立在原画旁的阿金:
“阿金,你……觉不觉得,画中这位……”
她想不出措辞,正苦恼着,阿金突然道:
“这个人,是我姐姐。”
赵则柔一愣。
阿金惨笑:“夫人不必紧张。上次您走后大人说,告诉您没妨的。”
赵则柔看着一人高的画帛上,女子巧笑嫣然,脸还那么眼熟,她不禁浑身汗毛倒竖。
画上那女子眼神直直盯向画外,赵则柔这一刻,感到画中人活过来一般,攫住她的双眼,仿佛在对她说话。
她用力甩了下脑袋,不敢再盯着“她”的双眼。
笔下的功夫很快完成了大半,赵则柔挑起自己带来的描翠,开始小心地给女子周身的粉蝶点上颜料。
描翠的颜料质地独特,哪怕她被朱阁练得下笔稳如泰山,也还是不自觉全神贯注于此。
最后一笔点上,昏暗的室内已经飘浮起淡淡地荧光,是带着甜香的妃色。
太好了,只剩那女子的面部了。
“不太好。”
“啊!!”赵则柔吓得叫出声,耳畔传来一声尾音上扬的低笑。
裴复就站在她身后!
赵则柔几乎要魂飞天外。
她被卡在案几与墙角的犄角里,闭上双眼结巴道:
“裴大人,你、你……”
裴复竟然还把着他那把扇子,鬼魅一般扇来扇去。明明已经秋凉,他却仿佛完全与周遭的节气格格不入,还穿着盛夏时的姣纱轻袍。
他端详赵则柔搁笔的画帛,摇头道:“小柔夫人,其实还差一层。”
说着就要靠过来。
赵则柔求救一般看向阿金,却发现方才他站的地方一个人影都没有。
究竟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她已经来不及多想。裴复已经越来越近,她快要怄死了。
裴复浑然不觉,把扇子换到左手,右手拾起笔,塞给赵则柔。
“夫人,看,这儿再添一笔。”
赵则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裴复直接包住她的手,带着她往画帛上用力——
女子的裙摆被重新铺上一层浅淡的鸦青,同画里女子裙摆的妃色大相径庭。
赵则柔猛地推开裴复,三步并作两步地绕过木案,直奔正厅大门。
“关门。”身后一声令下,原本打开的正厅门被外面伸进来的两只手用力拉上!
赵则柔转身抵靠在门板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门框梆硬,通过皮肤传来古怪的寒凉。
裴复低头欣赏了那画帛一番,满意地抬头,笑道:“夫人,这才像你嘛。”
赵则柔低头,看见自己今日穿的这件鸦青色长裙,立刻又闭上了眼睛。
裴复的声音一步步逼近,赵则柔往另一边的偏厅后退,没几步,又抵上墙角。
裴复面色不虞,眯起眼睛,冰冷地眼神落到赵则柔身上,嗓音微哑:
“……小贺大人不日将有荣升之喜,任命的文书已经到了吏部了。径行直遂,青云万里啊,夫人,你该笑笑才是。”
赵则柔心中警铃大作。裴复又要靠近,她右手摸索着握住手边的一道小盆景,用力一拉——
半人高的观音竹“咣当”向前倒下!
陶盆砸得粉碎,满室烟土横亘在裴复和赵则柔之间的地上。
裴复被取悦了一般,眼底染上兴奋和癫狂:
“蝶儿,你还是那样……活泼好动。”
“我不是。”赵则柔恐惧至极,反而冷静下来,“裴大人,您看看清楚,这里没有什么‘蝶儿’‘花儿’,您该让我离开!”
裴复不置可否:“好蝶儿,你还生我气,要同我闹别扭么?”
“来,到我这儿来,都是我的不是,”裴复已经近在眼前,赵则柔握紧藏在袖侧的笔刀。
外门“砰——”一声巨响!
“放肆!裴复,你发癫有个限度!”
门外一声厉呵,赵则柔如蒙大赦,浑身瘫软,勉强靠在墙上才支撑住自己。
鲁青阳用力踹开门,用最快的速度跑到赵则柔身边,把她扶靠在自己身上。
披坚执锐的府兵鱼贯而入,分列两侧,矛头直指站在中央的裴复。
裴复眼神变冷,嗓音依旧低沉而有磁性,阴郁道:“青阳郡主?何故大驾光临敝府,本官记得不曾相邀——”
“清醒了?清醒了就给我滚。”她搀着赵则柔走出去,面容冷冽,道:“裴复,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真是疯了、敢把赵则柔扣在这儿。”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扶好赵则柔走出去。
列队而行的府兵依次收列,跟在鲁青阳的身后离开。裴复站在原地,望向门外,看见了被打晕倒在地上的阿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