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被筛子滤过,斜斜地切进实验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江喻正低头调试显微镜,银灰色的镜筒反射出细碎的光,落在江顾然手背上,像一只不安分的金甲虫,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喂,帮我递下染色剂。”江喻的声音带着点专注的沙哑,头也没抬,指尖在载玻片边缘顿了顿。那枚载玻片上放着他昨天采集的草履虫样本,此刻正浸在透明的培养液里,要不是显微镜下的细微活动,几乎让人以为是片静止的玻璃。
江顾然“嗯”了一声,弯腰从实验台柜角翻找。最底层的抽屉里堆着各种试剂瓶,标签大多卷了边,唯有那瓶靛蓝色的染色剂被单独放在角落,瓶身上还贴着张小小的便利贴,是江喻的字迹:“显色清晰,勿与酒精混放”。上次江喻调试时随口提了句这牌子好用,江顾然便记着,每次整理时都特意把它挪到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他捏着瓶身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江喻的手背。江喻手一抖,一滴染液“嗒”地落在白大褂袖口,迅速洇开一小团靛蓝,像块突然绽放的蓝绣球。“啧,又得洗。”江喻皱着眉嘟囔,指尖戳了戳那团污渍,语气里带点懊恼——这件白大褂是上周新领的,袖口还没沾过半点试剂。
江顾然没说话,转身就往洗手台走。实验室的洗手台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在瓷砖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从置物架最上层翻出酒精棉,又弯腰打开最底层的柜子,从里面摸出块柠檬味的香皂。皂盒是透明的,上面印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还是去年江喻生日时随手送的,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喏。”江顾然把酒精棉和香皂塞进江喻手里,目光扫过实验台时,忽然顿住了,“你上次说的那株含羞草,好像快开花了。”
江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实验台角落的小花盆里,那株被移栽来的含羞草正悄悄舒展着叶片。上周他从学校花坛边挖来时,它还蔫头耷脑的,叶片皱巴巴地卷着,江喻随口说了句“估计活不成”,没想到这会儿竟挺得笔直,叶片缝隙里还冒出个粉白色的花苞,像颗攥紧的小拳头,裹着层细密的绒毛。
“居然活了?”江喻有些惊讶,伸手碰了碰叶片,指尖刚触到,那羽状的小叶便“唰”地合拢了,惹得他低笑出声,“还挺害羞。”他没注意到,江顾然每天午休时都会过来,用滴管往土里滴两滴温水,怕浇多了烂根,又怕晒狠了枯萎,像照顾个娇气的小玩意儿。
“可能是听你念叨多了,舍不得死。”江顾然说着,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颗糖。糖纸是淡绿色的,印着串青提,剥开时发出轻微的“刺啦”声。他把糖块递到江喻嘴边,“刚才去仓库领器材,看见自动贩卖机补货,顺手拿的。”
江喻咬过糖块,青提的甜香瞬间在舌尖散开。他含着糖说话,声音有点含混:“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上周实验失败时,他蹲在走廊上抱怨“要是有青提糖就好了”,原以为江顾然没听见。
“猜的。”江顾然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风一吹,碎影便在江喻的白大褂上晃来晃去,像群跳动的光斑。忽然有片梧桐叶打着旋飘进来,刚好落在含羞草的花盆边。
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捡。指尖在叶面上撞了个正着,江喻的指腹带着刚碰过染液的微凉,江顾然的指尖却有点暖,像揣了会儿的热水瓶。那片叶子的脉络清晰得很,主脉粗粗的,支脉细细地岔开,像张摊开的网。
江喻忽然笑了,指尖捏着叶片晃了晃:“你看这纹路,像不像上次没解出来的那道物理题的受力图?就是那个斜面滑块带摩擦的,你当时画了三张草稿纸都没理顺。”
江顾然凑近看,阳光刚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把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映得格外清晰,像两条藏在皮肉下的小河,缓缓地流。他没看叶子,目光落在江喻的指尖上——那里沾着点靛蓝的染液,像不小心蹭到的颜料,反倒比任何装饰都显眼。
“不像。”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沉了点,“像你上次画砸的板报边框,歪歪扭扭的,被学生会老师批评了还嘴硬说‘这叫抽象派’。”
“喂!”江喻作势要敲他脑袋,手扬到半空却停住了。他看见江顾然的耳尖红了,不是被阳光晒的那种浅粉,而是像被热水烫过似的深红,比含羞草的花苞还要显眼。窗外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叫了,“知了知了”的声浪裹着热浪涌进来,把实验室里的空气烘得暖暖的,连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变得软软的。
江喻低头吮了吮指尖的染液,有点涩,却盖不过舌尖的青提甜。他忽然把那片梧桐叶塞进江顾然手里:“给你,当书签。”
江顾然捏着叶子,叶脉硌在掌心,像道浅浅的印。他没说话,只是把叶子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旁边的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里夹着不少“宝贝”:有江喻上次实验失败时揉掉的纸团,有两人一起在操场捡的银杏叶,还有张画歪了的显微镜简笔画,画的人显然没什么天赋,镜片画成了个圆圈,旁边却写着“江喻说这个能看见草履虫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