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雨总是透着一股朦胧,烟雾环绕,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像是一道孤影,隔着前世今生来往不息。
季淮放下长袍,打着油纸伞在码头静静等待。约莫半个时辰后,一条小船清幽地游过来,停在他面前。
戴眼镜的好友从船上摇摇晃晃地下来,脸色不是很好,旁边有个穿深色的旗袍女人扶着他,季淮知道那是他信中提到的未婚妻。
“霜映,还不快下来!”似是不想再等待,女人回头冲船喊了一句,尖锐的声音惊跑一排飞鸟。
一只纤纤素手虚抓住船舱,随着船身的晃荡兀自挣扎着,坠着的细银镯相撞,发出泠泠轻响。
那人迈出步子,莹润的小腿惊鸿一面。一身白皑如雪的旗袍,浅淡的刺绣,抬头却是一张妖媚多情的脸,眼尾染红如唇色一般艳,头发稠黑低盘,狐媚不似人。
如果不是她脸上泛着淡粉,季淮都要以为是书中的女鬼跑了出来。还真是如她的名字,如霜如雪。
见她慢悠悠的,吕成清有些看不下去,本来就头晕得厉害,心情更加不好,扯着旁边女人的手径直往前走。
“成清。”季淮将伞递给好友,问候了一句。
“阿淮哥,这段时间估计都要麻烦你了。”吕成清也没有推脱,接过来顺手让给身边的未婚妻,自己则理所当然地占据在中央。
“没关系,你能来我很高兴。”季淮接过两人的行李,目光默默放到了悠然迈步走来的的娇媚女人身上。
吕成清搓了搓手,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霜映她非要跟着一起来,我耐不住她一直哀求,也就答应了。”
他在信上只说自己和未婚妻会来,没提到还有另外一人,害怕季淮安排的房间不够,把他们全赶出去,这才道歉。
高大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多一个人更热闹。”
说完就往前走,细雨打湿了季淮的头发,将他深刻的眉眼勾勒,背影宽阔高大,甚至还为人挡去了些风雨。
一行人终于到了季淮的宅子,见着这白墙黑瓦,道路开阔,到处都栽满了绿树红花,都有些惊讶这会是一个粗犷武夫的家。
季淮也不做解释,只让管家带着两个人去了准备的房间。转过身对上女人好奇的眼神,他轻咳一声,带着人去了另一边。
边走边说:“你先将行李放在房间,我会让人来收拾。”
他看向女人空着的手,不由皱起眉:“你没带行李?”
褚霜映轻轻摇头,一双眼幽幽盯着他,像是山中勾魂夺魄的狐妖。她身上被雨打湿,头发散落几缕,却一点不显狼狈,倒有些漫不经心的魅惑。
他移开眼抿了抿唇,没有多说什么。
午饭的时候,吕成清抱怨着自己一路晕船,天气也不好,也没什么新鲜吃食,尽吃些馒头窝窝。
季淮笑着安慰几句,谈起了小时候。
他们二人本来是一个山村出来的,一个借着地主老爷出钱考上了大学,一个自小传承武学,辗转各地终于开了家自己的武馆。
吕成清感慨地豪饮一杯,望着面前魁梧英俊的男人,不由得涌上些惆怅:“我考上大学还比不上你的成就,现在居无定所,唉。”
季淮喝酒的动作一顿,昂头一口吞下,火辣辣的感觉一路贯通到胃,他没有什么表情地说:“你有你的才华,不必向往我这样一个武夫。”
“也是。”吕成清又笑起来,夹着花生米嚼起来。
坐在一旁的宋芸丽剥着大虾,细长的眼睛眯着,悠悠开口:“你们都有各自的本事,不像某些人,什么也不会,只会跟在别人后面拾人牙慧。”
她说着,隐秘地捂嘴笑了笑。
余光中的玉人低垂着眼,不卑不亢地反驳:“能白白吃到一点半点也是一种本事,至少不会活得那么累。”
“你……”宋芸丽被气到脸通红,她又天生爱面子,干脆把筷子一扔,回房间去了。
季淮倒是没想到看着那么娇弱一个人,回呛起别人也是不落下风,倒是不辜负那张鲜妍妖气的脸。
饭到尾末,吕成清开口请求道:“阿淮,你比我们熟悉这里,叫人带着霜映去买几件衣服,她什么也没带,日后有钱我再还你。”
他自己懒得陪同,毕竟又不是他让人跟着。
季淮应下,只说不必这么客气,无意间略过她吃的鼓鼓的脸颊,倒生出几分笑意来。
雨终于歇气,季淮本来想避嫌叫个小丫头跟着人去,结果她们躲懒还来不及,只好自己亲自陪着去。
到了成衣铺,留着一抹八字胡须的老板迎上来,和气地喊了声季馆长。
中年老板瞥到跟在他身后的女人,神色一惊,几乎破音:“这是你夫人?”
季淮言语一滞,莫名得感到窘迫,连忙沉声否认:“不是,这是我旧交的好友,跟着一起来这里玩几天。”
但他也知道,两人之间关系没有那么简单。吕成清向来博爱多情,身边就没有纯粹的异性好友。
这样论起来,她也算得上是自己的弟妹……之一了。
老板长哦一声,凑到褚霜映旁边,被她漂亮的脸惊得一呆,连忙对着衣服介绍起来:“来来来,我这里的衣服那可都是赶时髦做的,保证是最新的款式,夫人你长得这么好看,多买上几件我给你打九折怎么样?”
他眨眨眼,嘴上说着折扣,实际上小算盘打得框框响。
褚霜映抬头瞧他一眼,不言不语,将目光放到了季淮身上。
老板一挑眉,也望了过去。
季淮将一只手背在身后,目不斜视:“只要她看上的,都打包。”
老板立即欣喜地拉着人去看衣服,一边看一边推销,口中满是赞美之词,几乎是把一辈子学到的好词都用上了。
也只哄得褚霜映挑了两件。
他遗憾地摇摇头,掏出自己的算盘啪啪打起来,让褚霜映自己去换衣服。
季淮就站在店内默默等待,他也去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没觉察出好看与否,倒是褚霜映身上的旗袍让他印象深刻。
正等着,忽听里面传来一声尖叫,季淮与老板对视一眼,率先冲了进去。老板本来想跟进去,但又觉得不妥,默默退了回去。
季淮脚步轻快,不过几步就找到了地方,一把将面前的帘子扯开,只见到女人震惊的眼睛,以及赤裸细腻的背。
他忙躲开眼:“怎么了?”
女人紧紧抓着怀里的衣裳,嗓音微颤:“有老鼠。”
季淮只能钻进去,空间逼仄得很,一眼就看到那个贼眉鼠眼的小畜生躲在了女人的脚边。他用脚去踢,老鼠吱吱惨叫,褚霜映吓得扑进他怀里。
柔软的触觉,比外面所有衣裳都要丝滑。他回过神,眼疾手快地将老鼠踹走,扯走女人紧抓的衣服,闭上眼给她披在了肩上。
“你继续换,我在外面等。”说完,就这么阖着眼出去了。
褚霜映呆了半晌,才轻轻笑起来。她探出头去看,只看到男人坚挺的背影,以及有些慌乱的脚步。
除去必要的衣服买了几套,季淮还带着人去买了新的生活用品。两人到家时,天空已经是彩霞遍布了。
吃过晚饭,好友借着头痛回了房间,连带着宋芸丽一起。
季淮也准备回去洗澡,毕竟今天淋了雨,却被白皙如玉的女人给拦住了,他蹙起眉:“怎么了?”
与好友的女人走太近,不是一件好事。他虽然不怕流言蜚语,但对一个女人来说,这一点风雨无异于摧毁。
褚霜映不算矮,但在他面前还是显得娇小,她只能努力抬起头看他,白嫩的脖颈像一截水嫩的白萝卜。
“我房间没有热水……”她语气轻轻,甜腻的嗓音却掺和些沙哑,不至于让人觉得厌烦。
季淮想开口让她去吕成清那里,但目光又凝聚在她黏在一起的发尾。上午淋了那么雨,全身肯定不舒服。
他说服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季淮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细细啜饮。他捏着黑白的报纸,努力将目光聚焦在文章上,结果总是被传来的水声打断。
看到后面,连第一个标题都没看进去。他泄气地丢开报纸,更无事可做,只能百无聊赖地敲着桌子,敲着敲着就跟水声唱和在了一起。。
敲到不知道多少下时,门咔的一声从内打开。季淮松了口气,一转头却看到一张湿漉漉的美人面。
她的长发还湿着,身上的睡衣也沾湿了不少,锁骨在脖子下形成一条小小沟壑,仔细看还能发现里面点缀着一颗浅淡的黑痣。
褚霜映本来就白,肌肤轻易就被蒸汽熏出些粉色,她的神色淡淡,眼尾却锋利。像是久经风霜的红梅,自有几分天生的傲气。
季淮却眉头紧皱:“先把头发擦干吧,这种天气很容易着凉。”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捧着那杯冷茶继续喝起来。
褚霜映见他一脸正经,禁不住扬起嘴角。她经过沙发,想往他这边走,结果脚下一绊,惊叫一声跪坐在了男人的腿上。
她没有及时退开,而是抬起一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看他。
季淮也吓了一跳,连忙搂住了她,结果抬头撞上她含笑的眼眸,立刻明白女人刚才就是故意的,冷下神色把人推开了。
“你应该知道,成清是我的故乡好友,勾引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冷茶倒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反倒把那片湿透的衣裳催出热意。
褚霜映把头发拨到身后,露出细腻的脖颈,她笑着开口:“你今早上难道没看见他对我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吗,我继续跟着他,只不过是无家可归罢了。”
季淮不敢看她,喉结滚动几番,才沙哑出声:“你要钱,我可以给你,但是你接了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开成清。”
轻笑一声,褚霜映弯腰俯身,一张脸如含春色,她紧盯着男人的下巴,嗓音柔软:“你对朋友真好,可是我不要钱,我只想要你。”
身材魁梧的男人有些惊讶,他转过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你要了人有什么用。”
褚霜映狡黠地笑起来,表情灵动的像是修炼千年的狐妖。她用手背去蹭他的脸,粉唇轻启:“可是,有了你的人钱什么的就都有了。”
滚烫的大掌包裹住那抹刺眼的白色,季淮拧眉与她对视,声音冷得几乎结冰:“做人别太贪心,念在你是个女人的份上,这次我不跟你计较,要是再来勾搭我,我绝对不会轻饶。”
话音刚落,他松开女人的手,眼神凶狠的像荒原上的野兽。
褚霜映揉了揉手腕,上面一点红痕都没留下,只有男人自带的灼烫体温。她直起身眉头轻挑,将手里的毛巾一把丢进了面色不虞的男人怀里,扭着腰离开了。
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季淮挺直的背立刻塌陷,他伸手捂住狂跳的心脏,眉眼间染上淡淡的愁绪。
怀里的毛巾传来淡淡的香气,像是女人的一缕幽魂留在了这里。
直到晚上睡觉,他还是没缓过来神。脑海里还是闪过女人白生生的脸庞,一点绯红如春末摇摇欲坠的粉花,开的灿烂荼蘼。
“朋友妻不可欺,季淮你还是个人吗!”骂完猛地把头埋进被子,他情愿做只缩头乌龟,也不愿明天见到褚霜映。
第二天,几人就被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给吵醒了。吕成清披着外套冲出来,正要骂人,却发现院子的人是季淮,立刻歇了嚣张气焰。
季淮穿了件淡绿短衫,在木人桩面前出拳迅猛,全身的肌肉紧绷,汗水湿透衣衫,透出他结实有力的背肌。
他面色沉着,眼里却鼓动着野兽的凶狠与果断。一拳狠砸在木人桩的中段,咔的一声,木头孤零零如人头坠地。
收势转身,季淮恢复了些笑意:“成清,你醒了?”
怎么可能不醒,一大早耳边就噼里啪啦的。但这话吕成清没有说出口,只是眯着小眼睛,笑着走近点评几番。
他长得本来就细眼大耳,下巴尖瘦,又爱穿西装,裹得全身瘦骨嶙峋,走到季淮面前还矮他半个头。
宋芸丽从吕成清那张老鼠脸移到男人俊朗的眉目上,再看他热气腾腾的身体,不禁挑了挑眉。
“阿淮,听说你开了家武馆,也带我去见识见识。”吕成清习惯了谄媚讨好,说话总是弯腰弓背,更衬得眼前的人英俊高大。
季淮笑着点点头:“好。”
褚霜映起的晚,被宋芸丽阴阳怪气一顿,倒是吕成清替她解围,似乎还念起这是他的女人。
武馆离宅子不远,就开在小镇中心。他们一进去就遇到了正在训练的武馆成员,有男有女,个个都穿着紧身衣服,铿锵有力地念着口号。
吕成清见里面还有几个年幼的小孩,不由得开口问:“他们也要练武吗,这么小的年纪。”
季淮微微颔首:“他们的父母大多都不在了,留在武馆学点功夫,比流浪要好得多。”
说完,他就穿梭进去,一个个去指点。那张刚毅的脸染上风霜,魁梧健壮的身躯被薄衫包裹,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总是吸引人。
人群解散休息,都有些好奇地注视他们一行人。有个小女孩还不太会走路,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把扑在了褚霜映的腿上。
“漂亮……姐姐。”她嘟囔着,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猫眼看人。
少年都笑起来:“小阿宁就喜欢黏着漂亮姐姐,羞不羞啊。”
吕成清也笑起来,一双眼只剩两条缝:“霜映要是生个小孩,肯定很漂亮。”
他为漂亮女孩是自己的私有物而感到荣耀,脸色都红润不少。
站在一旁的宋芸丽抚上脸庞,嘲讽地轻哼一声。她本就是年过三十的人,早就过了年轻的时段,但吕成清总赞她温柔体贴,因此她也只是有些不乐意。
褚霜映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几颗糖果,蹲下来放到阿宁的手里,语气轻柔:“姐姐请你吃糖好不好?”
她今天穿了件淡绿色旗袍,眉眼舒展,更添几分温婉。
小阿宁笑得见牙不见眼,哼哼唧唧地往女人温暖的怀抱里钻。季淮忙去把人拉走,一把抱起来交给了自己的徒弟。
一抬头对上女人似笑非笑的眼,耳垂莫名一烫,神色更冷。
吕成清见他早上那样神武,虚荣心作祟,凑过去提议:“阿淮,不如你也教我几招,就你早上耍的那一套。”
季淮打量他一眼,看他脸色泛白,脚步虚浮如无根之萍,有些为难地摇摇头:“可以是可以,但得慢慢来,先从基本功开始。”
他将人摆好动作,叮嘱吕成清不要乱动,能坚持多久算多久,没想到刚转身就听到咚的一声,一看是吕成清倒在了地上。
瘦弱的男人吱哇乱叫,忙喊着霜映扶我。
季淮的余光中看到女人走近,眼疾手快地伸手将好友提起来,顺势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多练练就好了。”
吕成清也不是真的爱武,只是内心爱比较,总得各方面狠狠碾压对方,他才觉得惬意舒服。
他哎呦几声,勉强站直,出了个大糗,脸色阴郁得很。
开口就骂:“叫你半天,怎么不来扶我!”
褚霜映睁着水光泛滥的眼道歉,路过季淮身边时,脚一扭就要摔倒,却被男人滚烫的大手一把拉住,然后很快就松开了。
季淮有些不自然地虚握拳头,面上还是一派冷静。
吕成清看着也有些不舒服,挥挥手就说要回家。
出门时,两两并肩,褚霜映突然转过头看他,那只素白的手悄悄伸出来,握上他放在一边的大掌。
季淮非皱起眉飞快地看来,眼里还有些震惊,想甩开手,但奈何害怕前面两人回过头,只能偏头看向远处的店铺,粗糙的手掌任她揉弄。
那一点微凉不急不缓地挤进手心,肆意妄为地玩弄他伤疤重重的手指,时不时还用指甲轻刮他的掌心。
他耐得住那一点痒,但不想继续下去,趁着吕成清回头时,狠狠挠了挠那恼人的柔软,成功拿回了自己的手。
回家的时候,吕成清看见了她手心的红痕,有些奇怪:“这是怎么弄得?”
褚霜映只是笑了笑:“被一块又硬又臭的大石头硌的。”
季淮的脚步一顿,然后大步离开,慌乱地只埋头苦走,像是背后有豺狼追一样。
自此以后,季淮都避着她走。甚至好几天都不回家睡,在武馆打个地铺全当锻炼肉身了。
又是黄昏,他给所有徒弟放了一天假,自己也难得的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