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仲安要不是看在印叔的面子上,他今天压根不会走进车间,还轮得到他一个什么狗屁东西的家伙在他面前说嘴,下他面子!
陈仲安观他眼里还有些大学生刚出社会的清澈呆子气,笑道:“周总这么厉害,是天天呆在玻璃房子里埋头搞一些纸上研究得出来的数据?我知道周总读书好,学习好,但这运营一个大集团跟捯饬实验室那些仪器可就不能同日语了。你有所不知,现在的年轻人,浮躁的很,只想挣快钱,在搞研究搞机器上没有肯下真功夫的,不是人人都像周总这样是有真本事的,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混混日子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陈仲安说的时候还把‘真本事’几个字加重了!
周秉宪看也不看他,断然了然他口气里的夹枪带棒,语调分不出谁更变态,反正他将无情发挥到底:“有话说国内是人口大国,怎么可能挑不出来符合的人才。无非企业不肯花代价培养,还要进行压榨,学生又在学校学的东西跟社会两模两样,自然形成技术的断层。你们不过是互相图谋互相利用,可初出茅庐胸无城府的大学生怎么跟经验老道的企业斗。”
总工副总听得心里一颤,这个高高大大的有些精明的年轻人真是一针见血,谁敢当着太子的面讲这些大实话,且不说太子跟前,就是随便一个小厂也没人敢直接点名当今社会的腌臜风气!
周秉宪继续说:“就以东建现在做外面都在做的这些,又能吃几个钱?这不就是典型的大材小用!合作方是看在东建体量大,历史丰富的情况下,才选择你们。东建对外可是高新技术企业著称,但谁知道你们拿着匹好马却无心研发,宁肯放着积灰也不愿多一些时间来钻研。这都成了废铁!”
岂不是讽刺,还不如把设备给有需要的人用!
就这短期逐利的技术空心化,还不如野蛮生长却在乱中谋序的真宁,就他这安于现状的自怨自艾样,还不如手段狡猾使劲挣扎的梁真。
这是听他来上课了,还是把东建当成他的演讲台了,对不起,他陈仲安既不是痴傻大学生,也不是无脑粉丝,没那些个时间听他说这些指点江山大话,基本下逐客令:“这些设备要花大价钱请制造方亲自来重启,且不说时间成本人工成本,据我所知,老外都是不愿意把自己设备的核心算法调试参数倾囊相授的,那么我们相当于无期限订阅了这台机器,白白给人交知识产权费,有个那钱多给现在厂里这些职工逢年过节包红包多好。况且研发又不是生孩子,从怀的那天起就知道十月份必定有结果,投入产出比是固定的,风险是可以预知的,就算是在你们国外,也未必一拍脑袋想说开发新产品就开发新产品吧,总不是要看市场风向,周总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再说了,像周总这种技术出身的,上来就把人整的够呛,恐怕你团队里的人跟着吃了不少苦吧!这里头做人的门道可比做技术深厚多了,足够写满周总闷头搞的那些实验数据纸张!说不定还得省着点用,毕竟擦屁股的纸薄的要死!”
陈仲安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个会就不奉陪了,刘工你亲自把人送出去!”
周秉宪瞧他连背影都透露着目中无人不屑一顾的情绪,不由得想起他读书那会儿在小妹妹眼中也算个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的邻家大哥哥形象,竟不知他对像过往自己一样的人如此看不上眼。
刘工副总唤回他思绪:“周总,这边走。”
周秉宪一路都很沉默,刘工副总看眼色地讲:“其实小陈总说的也是一种社会现象,周总别见怪。正是因为东建体量大,流程制度就跟您写代码一样,一层一层这都落实好的,如果要修改其中某个环节,基本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要考虑很多因素。”
周秉宪却说:“你们想得太多,做的太少。今天跟风,明天跟风,市面上都是一样的东西,东建怎么会有竞争力?大家都在模仿的产品,丢到市面上,不是只能卖个市场价?这就是国内卷生卷死但又卷不出个所以然的环境氛围,已经把市场搞得乌烟瘴气了,东建作为国企更应当带头行动才对。”
“是,周总固然说的有道理,但是国内市场那么大,东建只要吃其中一块地方,先有立足之地,才才能做大做强嘛。而且以现在的社会环境,如果厂子能保证大家吃饱穿暖的情况下还有富余的盈利,其实就待在那个区间也未尝是一件坏事。”
“刘工是吧?你多大年纪?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有些事不能太将就。东建现在是模仿着活着,但模仿总归是一条捷径,捷径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就你们现在做的那些产品设备,是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低效率重复性工种。企业立身之本,如果是建立在仿制表面,你们是赚到钱了,东建其他人就难说了,到时候树倒猢狲散,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周秉宪上车一脚油门,独留两鬓白发的刘工在夕阳下茕茕孑立,若有所思。
电话call到任达,那边昨晚是在车间睡的觉,Nexus团队最近周秉宪的狂飙要求下,去掉自动驾驶的雷达系统,试着以人为参照物,周秉宪的意思:人是只靠视觉和大脑去预测路上可能存在的不确定性危险,并且适应那些红灯停绿灯行遇到行人要主动避让什么时候该转弯的规则。这很简单,这也让车辆承担不必要的负重。光靠雷达探距的话要在一辆车上安置八个摄像头,十二个超声波传感器,以及一个需要在大雨大雪大雾天气判断道路情况的雷达,着实麻烦。
他始终坚持那套至理名言:最好的零件就是没有零件。
周秉宪讲:自动驾驶软件就应该做的跟人的神经网络一样,让系统模仿人类驾驶员操作,彻底解放人类的双手和思想。
任达跟团队开会反复明确:felix,这套雷达系统绝对是安全的,且可以保证量产,如果像研究人一样去开发新的软件,量产就不能保证了。
周秉宪否定:目前的传感器系统太昂贵,量产成本高昂。既然如此,不如把钱省下来在此基础上做进一步提升。kinksm是拥有训练神经网络的超级计算机,如果将它和Nexus自动驾驶放在一起工作,这应该是个费而不惠的结果。
任达望天叹息,灵魂拷问:felix你有想过一个问题吗?一定需要这种全新的驾驶系统吗?有没有可能人类还想自个捏着方向盘体验一把掌控的刺激感呢?
周秉宪此刻就捏着自家车的方向盘,其车的内部已经精简到只有一个方向盘和中控触摸屏,他犹嫌不够,仍觉得车辆为什么不能自动识别到他的需求,比方说自动来接他送他回家送他去公司送他去真宁制造,又或者在人类忙别的事情时车辆甚至可以代替人类去做一些别的事情,比如帮人类带来一个全新副业,所谓一人两用,一车也可以多用。
周秉宪:人类还想瞬间移动呢。既然你提出来这个思路了,不如把它当成项目来认真对待。
这突如其来的尖锐讽刺的冷幽默,任达回过味来:他现在心里肯定不痛快了,在找地方泄气,难不成国内有人欺负他?
任达想起来:“东建不就跟你自家一样嘛,咱们那笔订单找的就是东建试水。况且负责人跟你妹妹也算青梅竹马,技术上是江东的老牌企业了,人品上那也是毋庸置疑。”
周秉宪:“任达,这应该是你在NASA·X成立以来,职业生涯中识人最失败的一次!你找的这个一点也不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