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机关里，陈怀生递到嘴边的茶杯一顿，问秘书：“情况怎么样？”

“只死了两个人，刑侦支队的派人过来说因为化学用品管理不当导致的。”

陈怀生云淡风轻：“既然如此，那就不用管，叫小庞加快进度。”

“可庞先生说支行行长不愿意给他放款，他也没钱给赔付拆迁的，另外支行行长跟上边请示希望更换承建商来操办这次动迁。”

陈怀生却说：“不用管她的。你刚刚说是化学厂事故对吧？”

秘书说是。

陈怀生马上call给庞博士：“...既然发生了这种不幸，也只能选择尊重事实。该停工的停工，该安程序推进的，也不要因为个别意外影响了大局...”

那边的庞博士连连称是，电话一挂断，还得是干爹的话能让他感受到语言文化的博大精深，他马上吩咐人去办，这回算是大势所趋，晾她卓明君再拗也拗不过天意。

那天印狄拿着信去找薛世民，听秘书说他去医院做腰椎手术，还在修养当中。他把信交给秘书，叫他务必带到，这没出几天群落厂又有化工爆炸，竟还出了人命，薛世民一听就着急上火，一着急上火伤口又裂开，反反复复个没完。

现在信|访的举报信都快把系统搞瘫痪了，那家人拉着横幅，举着用血写的陈情书跪在单位门口，口口声声要求还个公道！

也不知道那陈怀生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他马上call他，结果那家伙连电话都没接。

情况真是一日三变，印狄揉了揉眉心，周秉宪递给他一杯金银花茶。

印狄接过说：“你去东建了？”

周秉宪不紧不慢翻看那些举报信，道：“我见过陈叔的儿子了。”

印狄恍然：“现在是仲安接手东建，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如果是以前，东建是没有条件走研发这条路，但我看他们一直坚持您以前的老路，”周秉宪直言不讳：“走窄了。”

印狄笑两声：“一家国企的变动往往对地方产业链是有很大影响的。仲安可能有自己的想法。但不管怎么样，东建的家底在那摆着，你进来，那就直接站在东建的肩膀上摘桃子，免去不必要的繁琐程序，可以直接上线生产。怎么，东建也入不了周大才子的法眼了？”

周秉宪幽幽：“东建有地，有设备，有标准的生产线，但是就人不行。”

“你说仲安啊？”印狄奇怪：“欸，你们小时候不是玩得很好？”

“可能是我离开江东太久。”周秉宪把那些举报信随意放在一边，“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仲安哥给我介绍东建乃至江东目前的情况。”

印狄听他话里有话，道：“你还说别人走窄了，现在市场上有需求的产品很多东建不肯下决心做，你同仲安合作，那就是强强联合。”

周秉宪却不以为意，“我看他在做人上很有心得，大概是我技不如人，强行捆绑，我怕我两指不定哪天就把厂子炸了。”

说归说笑归笑，印狄看他：“你很好，能把兴趣爱好坚持做下去还能做出一番天地的人，其实屈指可数。但是你也不好，你总是要跟人打交道的，跟人打交道就很有讲究了，或许在国外你们是单纯的想把技术修炼到位就好了，但在国内，做人同样要修炼成精。”

周秉宪散漫地靠在椅子里，双手交握，压的骨节轻响，转了转脖子，猛起身理了理衣服，像是妥协般：“好，那就谨遵父命，我这就去找人修炼！”

——

梁真不知道姐姐找的是支行行长，她不知道民营私企超级难贷款不说，就算真宁是理念先进，技术含量高，财报做的再漂亮的企业，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办法突破贷款程序的死章法。更何况，银行根本不看这些东西，我管你什么梦想什么技术，这些都零价值的，他们只看硬通货，毕竟厂子倒了，老板跑路了，银行坏账就多了。

真宁是你梁真梁宁一个人的真宁，又不是国家的。所以如果真宁是国企，那性质就超级不一样，就比如东建，那基本就是银行求着他们去办贷款，说不定还会把保证金极力压低，搞些送卡送油送米的活动想方设法务必使国企借到钱。

好比印度种姓制度，如果国企在银行眼里是婆罗门，那么私企就是吠舍，条条框框的规矩都是逾越不得的鸿沟。

梁真心嗤原来企业也分三六九等。

讲真，如果要把真宁抵押出去，那还是周秉宪比较靠谱。梁真猛然一愣，原来她也用银行用社会那套规则来对付在江东没什么根基的周秉宪，嘲讽现在环境的刀子竟回旋镖一样扎在自己身上，她在心底叹口气，密密匝匝睫毛垂下，黯然的神伤独给杯中那血水一样红的酒精看。

卓明君说江东领导班子之所以想拆掉旧工厂，是因为有很多产值太低，污染太大，形象不合格，梁宁笑说你刚刚还说别整虚头巴脑，现在倒是摆起官腔来了。卓明君又说真宁现在账面流水，覆盖利息无异于火中取粟。就算我念旧情，风控那一关也过不去。

且她虽然看不懂梁真做的东西，但她清楚自己的前途啊，梁真搞的实验连个正经的研究经费科目都没有，这种作坊式管理，在银行眼里那是定时炸弹，而且超多私企对外有好几套账，给银行一套，税务一套，自己一套，夫妻厂面和心不和的那还有一套，简直乱套了！

现在真宁已经进入征收程序，银行也没办法搞抵押登记，土地产权性质不明，要真给真宁批了，万一真宁倒闭，这笔坏账会跟她卓明君一辈子，以后也别想从事银行相关类的职业了。

卓明君心直口快，自己人绝不客气，是很客观地说明真宁现在的处境。梁真轻轻扯了扯姐姐的衣摆，人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不然还是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梁宁没理会，便说：“明君，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是咱们换个思路呢。上面的意思还是有倾向将群落厂作为老工业遗存文化来升级的，你倒不如反推，这笔钱你不需要真正贷款给真宁的，真宁就是缺个名目，你以专精特新在那些老古董评审跟前提一嘴，先把真宁从动迁名单拿掉？”

先斩后奏，这倒也是个法子，就是太冒险，卓明君风卷残云在脑子里盘算利弊，刚刚好一道熟悉的男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循着声音看过去，那人风采依旧一如学生时代温润优雅，不过好些年没见举手投足之间又多了些商人的沉敛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