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衣领微敞,姿态放松地靠在椅子里,手指并不刻意地搁在高脚杯上,轻轻摩挲,时而绅士倾身听对面两位年轻漂亮女士讲话,时而也跟着有一搭没一搭轻笑着。
梁宁不动声色地举杯,象征性抿口酒,眼睛却看向酒馆中间一桌的两女一男。
这个点酒馆人并不多,几方说话都是捂嘴轻笑,情侣坐角落更是耳语厮磨,倒显得她们这一桌有那么点不合时宜了。
梁真浑然未觉,插了个芒果送到嘴里,润润喉咙,给许久没有插上话的口腔做个伸展运动。
梁真还奇怪怎么突然就安静了。
也许是中间位置的特殊,所有人焦点不约而同朝那桌瞧了眼,她也不例外,视线轻触那刹,时间微微停滞,那人像是在看她们这桌,又像是在看她们窗外对面灯火通明的大厦。
梁真没在意地略过,小型舞台上的吉他手正在调弦。
男人笑意僵住,他对面的陈仲夏很敏锐循着他视线转过去,好家伙,不看不要紧,陈仲夏立时挤眉弄眼:“就是她们,抢了我的车位不说,还故意阴阳怪气挤兑我们!”
真是冤家不聚头。
梁宁主动唤回卓明君,她酒没喝多少,人仿佛先醉了,耳尖到两腮微微泛红。
梁宁幽幽的声音,混着迷醉和诱惑,“我知道真宁跟东建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不过真宁虽没有国企那样背景的背书,但也在做着国企的单子呢。”
梁真马上接茬:“是啊,如果真宁被拆了,国企交不出货,那...是不是会造成重大涉外违约和技术失守问题啊?这个...责任谁来承担呢?审计局又会怎么看待卓姐姐放出的那些贷款呢?”
梁宁啧一声:“怎么说话呢!”
梁真俏皮地吐吐舌头。
卓明君看看姐俩红白对唱,又看看中间的男人,他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呢。
卓明君明白了,国企拿着审批的贷款买最贵的固定资产,却是一个空心人,不得不将订单层层外包下去,功劳和产值都是国企的,出了事黑锅就是真宁的。
她摸了摸发紧的喉咙,窒息感令她上头,好容易提了一口气对梁真说:“这样,真真你回家,马上把你做的那些实验数据整理一份,我可以找专业的风险评估团队,只要材料都合规,我就可以说动他们找的评审专家。”
梁宁放下酒杯,握着她的手,温柔缱绻:“明君,真的谢谢你了。”
但卓明君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把手抽回去了。
梁真看看自己的姐姐,心说你还说我玩心跳诓骗周秉宪那套,你自己还不是借着昔日的交情对亲亲朋友,威逼利诱。合着坏人都是我做了,现在还不知道卓明君怎么看我,大概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狡猾奸诈的奸商。
她传递眼神给梁宁,后者没有一点真话假说,假话真说的不配得感。梁宁收到小妹妹眼里的复杂情绪,其实在不明真相的人们眼中她也只是一把好用的五轴刀具,那些人虽然表现得很讨厌恶性竞争的惨案,但是他们对这种爆炸性的爆料新闻就是趋之若鹜的。
她那会儿当然会厌恶这样的自己,可是如果换个角度看呢,同样都是英雄,同样都暴露在闪光灯下,但谁会注意那只丑小鸭,只有把丑小鸭不为人知的一面撕开,大家才会知道她到底有多冤枉有多辛苦。
真宁是没名分有技术的卑微丑小鸭,卓明君这种看似光鲜却被坏账和风控压死,一走错就要职业终结的,也是丑小鸭,而她梁宁早就是被利用完就报废的工具人丑小鸭。
卓明君不想在再这个秩序崩塌的系统里继续坐下去,她觉得如芒刺背,“梁宁,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梁宁像是醉了,淡笑却惑人:“明君,我记得我们两的数学成绩是文科班最好的,后来大学我加入艺术社团,你说你也想学古筝,我看你那么坚持,就向社长举荐你,你进去之后的确很努力,可是他们都比你有天分,你便觉得自己那唯一闪耀的数学成绩也不值一提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肯定会不舒服。所以我退出社团不久,你也退出来了。”
梁真吃瓜一般的小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又吃了一颗樱桃,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索性说开,卓明君道:“所以呢,你在逼我妥协。”
眼见气氛焦灼,别回头答应的事又不作数了,梁真又扯了扯梁宁衣摆,她别不是喝多,借着酒精想把塑料姐妹花这一层屏障捅破计较过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可这个节骨眼也不太合适呀,往日的稳重都去哪里了!
梁宁盯着卓明君:“你其实本身就很清楚这套规则里的风险,就算今天我不来找你,不以真宁的名义,你也有一天会死在他们手里。”
梁真心里一个咯噔,去望那卓明君的脸色,后者同样死死盯着梁宁,却也不见愠怒之意,不多时妥协般:“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情愿把自己装在这个套子里面,做个空心人。那是因为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人托底,还要养一对生病的老父母,你知不知道我从一个管培生爬上来用了多长时间!”
梁真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谜,梁宁说:“前几天,我们隔壁厂子被烧了,警察说里面有易燃易爆炸的化学用品,以意外结案,但是死了两个人。”
卓明君眉心微锁,张了张口,有些没反应过来。
梁宁继续说:“整个片区的消防和环保压力骤增,在这个关节上,再顺势推行强制搬迁,不正是最完美的借口。”
卓明君这回反应过来了,眨动一下眼睛,酒馆光线暧昧不清,掩过了她闪簇的心虚。
梁真刚脑袋还晕乎乎的,听到这话也醒了神,梁宁说:“明君,那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卓明君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脑子乱糟糟的,努力想厘清这里头的关系。她在来赴约之前,庞博士呈上来一份关于群落厂高危化学污染区评估文件,先前没有这个文件,她还有借口给拖延放款,本来她也不太想理会那个姓庞的,之所以一直不给他批贷款,就是因为他以前老用烂尾楼来做抵押,贷了好几笔款子,没还干净不说,前行长丢的烂摊子都到她手里边了,结果这又接手一个群落厂这么大的动迁项目,她向上反映希望江东领导班子能换个合作对象,到现在也没结果。
凭着梁宁刚刚咄咄逼人的劲儿,莫不是这件事跟那姓庞的有什么干系?如果真是那家伙黑着心肝在做,那岂不是要应了梁宁的话?
卓明君逃一般抓着包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