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感受到,自己在他面前,如同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所有挣扎的轨迹都被凝固、被封锁。他给予的爱与庇护,原来同时也铸造了如此坚固、令人窒息的牢笼。
她不再咬他,也不再说话,只是睁大了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他,那双总是对她漾着温柔或无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令人心寒的独占欲。温泉水带来的那一点点虚幻暖意,彻底消散在卧室冰冷的空气中。
*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投进几缕灰白。何晨晨先醒来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身体像是被拆解重组过,酸疼沉重,但更沉重的是心口那块冰冷的巨石。她轻轻挪开蒋拓依旧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那手臂在睡梦中仍带着极强的占有姿态。
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拿起衣柜里的衣物,沉默地穿上。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迟缓,仿佛一具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蒋拓在她起身时便醒了。他看着她背对着他穿衣,纤细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上面还残留着他昨夜失控时留下的痕迹,在晨光中显得刺目。一种混合着餍足、不安和隐约后悔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搅。
他撑起身,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努力放柔:“晨晨,今天我们回上海吧。杭州这边……差不多了,我想你待在我身边。”
何晨晨系扣子的手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将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扣好,拉平衣摆,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眼神空洞,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她沉默的抗拒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蒋拓心慌,“晨晨!”他掀开被子下床,几步追上,在门口攥住了她的手腕,“我在跟你说话。”
何晨晨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昨夜的愤怒、挣扎,甚至没有了平时的温度,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这眼神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蒋拓心里。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蒋拓都踉跄了一下。
“你把我当什么?”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像沙砾摩擦,“蒋拓,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爬满她苍白的面颊。“一个你闲的时候逗弄、忙的时候关起来的宠物?一个必须完全按照你的轨道运行、否则就要被强行修正的附属品?”她摇着头,一步步后退,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不想跟你说话了……我一个字都不想再跟你说。”
说完,她决绝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远去,很快消失。
蒋拓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肌肤的触感,和她甩开时的决绝力道。她最后那个眼神,那些话,尤其是那止不住的眼泪,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带来一种陌生而尖锐的痛楚,几乎让他窒息。
他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胸口沉闷得发痛,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事情搞成这样。
何晨晨冲出别墅,春晨的风带着凉意扑在泪痕交错的脸上。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腿脚发软,才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她报出陆秀莉小区的地址,声音哽咽。
车子驶离那片奢华的寂静,汇入杭城清晨的车流。何晨晨靠在车窗上,泪水无声地持续滑落。她觉得自己像一艘被狂风暴雨撕碎了帆的小船,在情感的惊涛骇浪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手机……她摸向口袋,只摸到那个屏幕漆黑、早已碎裂的残骸。蒋拓昨夜将它掷出的画面清晰浮现,连同他那句“你只属于我”的冰冷宣告。最后一点与外界的联系,也被他亲手斩断了,一种彻底的孤立无援感将她淹没。
回到陆秀莉的公寓,她还没有起来,何晨晨推开房门时,她才醒,起身揉了揉眼睛,睡意未消地说:“晨晨?你去干嘛了?昨晚电话也没……”她的话在走近看到何晨晨红肿如桃的眼睛、凌乱的头发,以及……颈间、锁骨处那些无法忽视的、暧昧又刺目的红痕时,戛然而止。
“晨晨!”陆秀莉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蒋拓吗?他打你了?”她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拔高。
何晨晨像找到了唯一的浮木,抱住陆秀莉,刚止住的眼泪又汹涌而出,“秀莉……他欺负我……他真的……太过分了……”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哭诉,从昨晚被强行留下、手机被摔,到今早的冲突和那些锥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