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舒适的深色羊绒开衫,而非病号服,靠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与加州时那个苍白浮肿、被剧痛和愤怒折磨的老人判若两人。脸上虽仍有病后初愈的清减,但气色红润,眼神威严如昔,甚至因为卸下了部分病痛的重负,而显得更加深沉难测。
何晨晨猛地顿住脚步,整个人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他……回来了?什么时候?为什么回来?
蒋浩长似乎察觉到视线,从文件上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脸上。他摘下老花镜,打量了她两秒,嘴角居然扯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一个……极其稀有的,接近和颜悦色的表情。
“怎么,几个月不见,连人都不认识了?”他开口,声音比在加州时浑厚有力了许多,带着一丝熟悉的威严,却又奇异地少了那股呛人的火药味。
何晨晨猛地回神,仓促间,那个在加州情急之下喊出的称呼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现状和心防压了下去,她垂下眼,恭敬而疏离,“董……董事长。”
蒋浩长眉毛微微一挑,像是有些不满意,“董事长?上次在那边,你不是叫得挺顺口吗?‘蒋伯伯’?”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仿佛在提醒她那段她伪装护士的时光。
何晨晨脸颊微热,嘴唇嚅动了几下,不知该如何接话,她摸不准蒋浩长此刻的意图,是讽刺?还是……别的?
见她局促,蒋浩长似乎觉得有趣,也没再逼她,转而用抱怨般的语气说道:“你托那个琳达,三天两头换花,今天玫瑰明天百合,香得人头晕。”他皱了皱鼻子,做出嫌弃的表情,但眼神里却没有真正的厌烦,“洋人就喜欢在上面喷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你之前放的那几支铃兰好,清清淡淡的。”
何晨晨彻底怔住了,她没想到,她那些小心翼翼通过琳达传递的,近乎徒劳的关心,他不仅知道,并且,似乎是……喜欢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冲淡了之前的委屈和不安,她下意识地问:“您……您身体都好了吗?”问完又觉得这话太苍白。
蒋浩长哼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腿:“不好能坐在这儿见你?早躺回加州那个笼子里了。”
这时,有医护人员轻手轻脚进来,送上茶水,蒋浩长示意了一下,那人将另一杯放在何晨晨面前的茶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这个细节让何晨晨更加无措——他连茶都给她备了?
蒋浩长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才像是闲话家常般说道:“这边事情多,我在美国处理也不方便,干脆提前回来了。”
他抬眼,目光郑重地看向何晨晨,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他再度开口,语气随意,却抛出了一个让何晨晨心跳加速的安排:“这边医院环境还行,但那些护士,做事总差那么点意思,跟琳达一个毛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晨晨脸上,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决定口吻,“我跟艾达说一声,你以后每天下午过来一趟,半天就行,这边有些事情,你帮着处理一下,比那些人让我顺心。”
何晨晨彻底懵了,这……这是什么意思?让她来……照顾他?陪伴他?像在加州那样?可他们之间不是已经……而且他现在明明有最好的医疗团队。
“董……”她差点又喊出董事长,在蒋浩长略带调侃的注视下,生生改口,“蒋……蒋伯伯,这不合适吧?我……我在集团还有工作,而且您这边有专业的团队……”
“有什么不合适?”蒋浩长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但算不上动怒,“你那工作,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到我这儿来,就是正经事。怎么,不愿意来陪我这个老头子?”
他最后那句话,竟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甚至有点赌气的意味,仿佛如果何晨晨拒绝,就是嫌弃他。
何晨晨心乱如麻,蒋浩长的态度转变太快、太彻底,她完全无法理解。但眼前这个褪去暴怒、略显孤清却主动向她伸出橄榄枝的老人,又让她无法硬起心肠拒绝。
她以为加州那段日子,结局惨淡,却没有想到,居然短短数月后,竟完全扭转了态势。
“我……我不是不愿意。”她马上说,然后轻轻开口,“只是有点……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蒋浩长挥挥手,像是要挥散她的不安,“你之前在加州,做得就挺好,除了最后脾气大了点,都不打声招呼就走了。”他居然主动提起了那场冲突,语气平淡,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比那些拿钱办事的强,至少,你是真把我当成了长辈,甚至家人,而不是一个难伺候的老板。”
原来……他感受到了!感受到她那笨拙,却超越职责的关心,所以,砸花瓶的暴怒之下,或许也有一丝被看穿脆弱、被触动心防的恼羞成怒?而现在,尘埃落定,病痛稍缓,那份被触动的感觉,反而浮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