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而过,虞清颜每天都要检查一遍铁火炮的完工进程,精益求精的态度让蛮子那头的工匠都产生了几分敬佩之心。
算算时间,与她推测的五日晚了两天,却仍没任何消息传来。
虞清颜不免担忧起来,怕工头传消息时出事,又怕守边军那边敌不住蛮子的攻打,眼见这天又要黑了,她盯着天际烧成橙黄色的流云愣神。
衣摆忽然动了动,低下头,一个略显腼腆的孩子仰着脸看她,虞清颜脸色柔下几分,“小阿圆,你怎么来了。”
小姑娘稚声稚气地道:“阿婆说,喊阿姐吃饭。”
虞清颜笑笑,俯身将她捞起抱在怀里,这是当日被抓来的百姓里唯一一个孩子,跟着家中阿婆去渡口捡人不要的菜食度日,没料到遇上这种事。
虞清颜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的,阿婆年纪大,很多重活都干不了,虞清颜私底下帮过不少,一来二去,也就熟络起来。
走进屋子,昏暗的光线落在桌边摆好的饭食上,阿婆笑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那铁家伙再重要,也没咱身子骨重要,快洗了手坐下。”
虞清颜将小阿圆抱到椅子上,笑了笑,“阿婆说的是,我这几日事忙,没怎么过来,营里没再给您安排重活吧?”
她的笑并不轻松,阿婆看在眼里,却没说,只掰了一块饼子递过去,“我这都好,倒是你,我瞧着这几日你心思沉,可是出什么事了?”
虞清颜摇摇头,倒也不是她不信任阿婆,只是这计划多一人知晓就多一分危险。何况,营里都是些老弱病残,就算知道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事发后,各自顾好己身,安稳跑路。
“没事,只是觉得,要变天了,有些担心。”
阿婆听罢笑道:“你这傻孩子,那是老天爷的事,你担心有何用,快吃吧。”
虞清颜点点头,食不知味地吃了顿饭。回去时又抬头看了两眼,忽然发现遥远的北边,天刚擦黑,蓝紫色的夜幕下竟隐隐泛出一丝不大正常的白。
她心头一惊,立刻顿住脚步,死死盯着那边。
白烟缕缕,成片散开,不像云层那般厚重,却浮在空中渐积渐浓,夜色缓缓沉下,那白烟绕了个圈,圈层下竟隐隐发起亮来。
起初,那光亮不甚明显,渐渐地,竟成片烧起来,不出片刻,整个北面都烧连了天。
虞清颜心下了然,折身回去,准备通知大家逃命。
途径大营时,她往里扫了一眼,往日摆放拥挤的兵器火炮此时竟全然没了踪影,就连四周昼夜不停的巡逻守卫也不知所踪。
她低下头,果然看见许多道深浅不一的车辙,顺着大营一路蜿蜒向远方,她攥了攥汗湿的手心,大步往住所去。
照目前的情形看,蛮子已经将那批被铁匣子禁锢住点火口的火炮运上了前线,不出意外的话,胜负今晚就能见分晓。
她强压下心头思绪,将人一一叫出来,好在住所远离主大营,守卫又不如前些日子严,虞清颜很轻易就将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这些百姓在边境讨生活不易,被抓来此处更是无妄之灾,听说能趁乱逃出去,个个都一百个乐意,连东西也不收,就要跟着虞清颜走。
虞清颜按照先前规划好的路线,顺利将人带出蛮子的营地,谁知,大家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现实就给了理想沉重一击,就在众人往北逃时,一众骑兵突然出现,毫无预兆地挡住去路。
乌压压的士兵凶神恶煞地拦下他们,小阿圆当场吓哭,被阿婆紧紧护在怀里。
虞清颜挡在阵前,单薄身躯撑起一群人回家的希望。
陆棠溪一袭黑衣劲装,坐于马上,眉目间满是被骗后的余怒,“我就知道是你,你胆敢欺骗于我!”
虞清颜不为所动,她一早便猜到会有这么一刻,只是没料到会这样快。想来工头将消息传到守边营时,双方就起了冲突,直到铁火炮被运上战场,蛮子的人发现铁匣子的机关密码被置换,这才觉出被她骗了。
陆棠溪道:“你带着这些人想跑?做梦。来人,给我把她抓起来带去前线,我倒要看看,生死关头,你还能这般淡定!”
虞清颜从头到尾没做分辨,任由人将她抓了绑上。事实证明,她的确赌对了,生死关头,没有人能从容淡定,她如此,蛮子亦是如此。
陆棠溪此时出现在这里,定是前线顶不住守边军的火力,急需虞清颜前去开铁匣子,至于这些要逃跑的百姓,孰重孰轻一眼便知。
虞清颜看了一眼身后的百姓,好歹给他们换来一次生机,小阿圆眨着泪花闪烁的大眼睛,“......阿姐......”
陆棠溪冷冷道:“带走!”
蛮子驻扎营距离她们来时的地方并不太远,一路快马加鞭,只用了半个时辰。
虞清颜被人从马上扔下来,粗粝的砂石碾上后背,她痛呼出声,还没缓过劲又觉身子一轻。
一股强悍不容抗拒的力气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正是那蛮子头领,他目光锐利,拽着虞清颜狠狠丢到一架铁火炮跟前。
虞清颜脱力摔上去,膝盖重重跌到一片碎石子里,她本就穿得单薄,这一摔又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双膝登时被石子棱刺破。
她闷哼一声,仍旧不为所动,那蛮子头领勃然大怒,拔出腰间别着的双刀狠狠劈过来。
“老子耐心有限,你既不肯破开机关,那就只能跟着这铁家伙一块去死!”
虞清颜眼前寒光一闪,森冷的白让她神经一紧,几乎在同一刻,她从袖间拔出了陨星。
那柄从沈让尘手里顺出来的短匕,一直被她贴身收着,南下之路她什么都没带,唯独留了这柄匕首。
四周火把烧的很足,虞清颜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翻身而起,竟成功躲过了蛮子的双刃。她身量纤瘦,那蛮子一个顶她三个,体型的巨大差异并不能让她靠蛮力致胜。
当然,那也不在虞清颜的考虑范畴,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铁火炮。
手中匕首锋利小巧,防身尚可,攻打却不行。她不清楚铁火炮中装了多少燃料,威力如何,要她立刻点火发射,那更是不现实。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借势。她手中的刀不行,但蛮子可以,她的力气小,但蛮子气力足。
由他去劈那铁匣子,务必可以引发内里的防护机关,从而完成自爆。
虞清颜接连两次避开蛮子的刀锋,又凭借体型优势,一举划破蛮子腰间的衣带,此举虽未伤到他,羞辱却是十成十。
那蛮子果然被激怒,横刀上挑重重劈下,虞清颜见计策有了成效,再也顾不得任何,她双目紧紧闭上,拼尽全力往另一侧滚去,只听嘭地一声,一股巨大的气浪瞬息将她掀开至数丈之外。
突如其来的爆炸打了在场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那蛮子头领距离最近,又没有躲避措施,竟当场被炸成了碎块,和着满地狼藉的铁片,纷纷扬扬撒了满地。
不止是他,几乎所有离得近的人,都被炸翻在地,伤势轻重不一,谁也没有想到这铁火炮会突然爆炸,一时间,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紧接着,第二声爆炸,第三声,第四声,被排成一排的铁火炮竟全被这场威压波及,此起彼伏地炸了个热闹。
浓烟滚滚中,虞清颜逐渐恢复了些力气,她大口喘息着,强撑起身子去辨方向,她不知道伤了何处,浑身都觉得疼,但此时此刻,多等一刻便危险一刻,她必须要趁这些人没反应过来前,将此地彻底翻覆。
虞清颜悄无声息地爬起来,在浓烟中摸索前行。从这场爆炸产生的威力来看,她大概距离爆炸点十丈左右。
换做任何人,几乎都不能从这样的事故中幸存,虞清颜甚至有种侥幸地后怕,她一点点挪过去,按照记忆中的方向,终于看到浓重的烟雾中,屹立着一架尚且安好的火炮。
她想都没想,大步上前去碰那铁匣子,才一靠近,便被几欲烫到变形地热气灼了个透,虞清颜强忍着烫伤以及随时爆炸的风险,将那铁匣子的机关拆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