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造这些火炮之前,虞清颜便做足了准备,在这铁匣子里藏了不少燃料,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
她迅速将燃料填满炮筒,对准蛮子的营地,点火发射。
原来的营地驻守人员不多,定然是全都调来了此处,虞清颜不清楚对方战力如何,只能先下手为强。
夜幕中,四周火光冲天,很快驱散重重烟雾,虞清颜看到满地狼藉中,陆棠溪被手下人毫发无伤地护住。
其中一位她认得,正是蛮子头领的弟弟——那巴其。
那巴其此人与他哥哥那个莽夫不同,尤擅阴谋策论,或许,这也是他能在刚才那场爆炸中存活下来的原因。
陆棠溪从地上爬起来,一眼锁定铁火炮背后的虞清颜,双目染上一抹阴毒:“她在那里,给我杀了她!”
虞清颜攥紧手中火把,四周烽烟浓重,刀兵相碰,却无人敢上前来,她知道那群人在忌惮什么,但除了她没人知道,此刻的铁火炮中,早已没有了燃料。
陆棠溪的斥责声还在继续,“你们想造反不成,这贱人害我们至此,都愣着做什么?”
那巴其脸色微微一变,盯着虞清颜的目光中染上几分兴致,他走近几步,忽然道:“我承认,你比大宣最勇猛的武将加起来还要厉害,就凭你敢孤身闯我营地,杀死我的哥哥和下属来看,没有人能比得上你,当然,我也是。”
虞清颜望向双方缩近后的距离,下意识蹙了蹙眉,“你若识相,就该站在那里不要动!”
那巴其朗声笑了,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悬在夜空上,“我为何不动,你的炮只是个摆设而已,若我此刻持刀上前,只需一招,便能割下你的头颅来祭我军死去的英魂。”
虞清颜也勾唇一笑,眼里却无丝毫温度,“你对自己的猜想很自信。”
“这可不是猜想,这是事实,不是吗?”
虞清颜冷哼道:“你大可一试!”
那巴其停在距离他三丈远的位置,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陆棠溪立刻上前道:“那巴其,你不要相信这个女人的鬼话,她一向狡诈,定是诓骗我们的!”
虞清颜不置可否,静静地举着火把,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那巴其偏了偏头,似在考量话的真实性,但那都已经不重要了,虞清颜认出他的表情,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担忧。
这便够了。虞清颜听到身后的地面隐隐颤抖起来,似有千军万马纷沓而至,大地都止不住为其嗡鸣。
来了,她在这边制造出这样大的动静,一定会惊动守边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拖住此处等候支援。
然天不假人愿,不止她发现了身后的异动,蛮子也发现了。
那巴其首当其冲,提起单刀冲上前,笑声褪去原本的晴朗,变得阴骘而忿恨,“好一个毒蛇般的阴狠女人,我竟没看出,你是大宣朝的先锋!”
虞清颜见事迹败露,不再犹豫,丢掉手中火把,转身就跑。
那巴其却不肯给她机会,手中长刀抛掷而出,铁刃刺破夜空,发出一道悲恸的嗡鸣声,利索地将虞清颜身前路斩断。
身后士兵蜂拥而至,只稍片刻就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虞清颜死死握着陨星,对准那巴其的方向。
那巴其不由笑道:“你折了我军这么多人,怎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虞清颜不答话,警惕地盯着他:“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守边军马上就要到了!”
那巴其抬起手,反手一勾,将插在地上的长刀拔出,笑得邪气横生。
“守边军算什么东西,你以为我会怕他们?我承认你很厉害,不论是胆识还是见闻,在这世上都算顶顶好的,若与我为盟友,柔然二十八部早就一统南境,攻上大宣的京城了。”
虞清颜道:“蛮荒小部,怎敢做此大梦?”
那巴其嗤道:“死到临头,你倒是不替自己担忧。”
虞清颜咽了口唾液,强撑着才不至于将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丝勇气溃散。
她面色泛白,抓握住陨星的双手早已没了知觉,可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将自己的胆怯泄露出来,那样真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那巴其翻转着手中长刃,一步步逼近,“你不肯为盟,我也不肯看你替旁人出谋划策,可杀了你,又觉得可惜,毕竟你的造器水平远超当今所有的制器高手。”
他啧啧摇头,看上去仿佛真的可惜极了,虞清颜蹙起眉梢,“你想说什么?”
那巴其不怀好意地一笑:“你们中原不是最崇尚性情之说吗?孤勇,忠义,更是你们的毕生所求。我在想,若是在此二气节上,给你添一份荣光,会如何?”
虞清颜眼眶收紧,过度紧绷的神经让她逐渐有些晕眩,眼前阵阵发黑,那巴其似乎并不打算体谅这些,依旧自顾自道:“被朝廷驱逐流放的罪民死于保家卫国,听听,多可笑的组合。”
虞清颜耳边嗡鸣声渐起,体内一阵气血翻涌,她身形踉跄了下,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她早知爆炸留下的伤不足以支撑她太久,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虞清颜心知不能再等了,她必须要做出些改变来。
手中的陨星一动,朝着那巴其的方向重重刺去,这一举动不足以形成威慑,却可以将众人的注意力被引往一处,从而为她留出一线逃走的生机。
匕首脱离掌心的那一刻,虞清颜连头也不曾回,快步朝反方向冲去。那巴其被那匕首挨了一下,毫发未损,见状唇角一弯,提刀追了上去。
虞清颜体力不支,身上多处伤痛累积,没跑多远便被那巴其拦下,“我不喜欢太过自以为是的女人。”
虞清颜闭上双眼,终于打算认命,她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那巴其侧耳听了听动静,兴奋道:“你听到了吗?守边军到了。你等了多时的支援就在眼前,可我偏不想让你如愿,我先送你下去,很快,你朝大军将会在地下与你团聚。”
虞清颜半跪在地上,嘴角还沾着没来得及擦掉的血,她半仰起脸,那边火把映红了天。
那巴其举起长刀,似捕获到猎物的狼,眼中精光闪烁。虞清颜阖上双目,毅然赴死。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她又想起那个山谷,沈让尘当着她的面拔剑反杀刺客时的画面。
当时她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料到死的另有其人,虞清颜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她再也不会遇到和沈让尘一般的人了。
她等了片刻,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却是阵阵纷乱的马蹄声,呼喊声。
虞清颜猛地睁开双目,眼前的那巴其早已被数十支乱箭钉成筛子,手中的长刀却还维持着高举下劈的动作。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发着颤,眼角脸颊似有东西流下,她伸手摸了一把,只感到大片冰凉。
驾——驾——
身后越来越吵,她却迟迟没有力气转过身,恍惚间,她听到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她努力想去回应,却连那人的语气都听不出,眼皮越来越沉,耳畔如被海水倒灌,整个人飘飘然地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