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雷霆

御书房内，空气凝固如铁。断成两截的朱笔滚落在御案边缘，浓重的朱砂在明黄的奏折上洇开刺目的一团，如同此刻帝王心绪中炸开的血色惊澜。

“私自深入疫区？下落不明？”萧执重复着钱公公带回的消息，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仿佛淬了寒冰。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锐利得惊人，扫过跪伏在地、汗透重衣的钱公公，也扫过一旁同样面色大变的赵德安。

“是……是，陛下。沐夫人亲口所言，泣不成声，看情形不似作伪。沐小姐留书出走，至今未归。”钱公公伏得更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伺候御前多年，极少见到陛下情绪有如此外露的时刻，哪怕只是瞬息。

萧执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沉沉，宫灯次第亮起，却照不透他眼底翻涌的暗流。脑海中，那张阳光下明媚鲜活的笑靥，与宫宴时苍白脆弱的面容，此刻诡异地重叠，最终化为疫区深处可能遭遇的种种可怕景象——污秽、死亡、绝望、还有那无形却致命的瘟疫邪毒。

她怎么敢？一个弱质女子，还是大病初愈之身，竟敢瞒着家人，独自闯入那等绝地！是为了寻找草药？为了验证医方？还是……仅仅因为那该死的医者仁心，让她无法坐视？

愚蠢！简直愚不可及！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夹杂着某种更深沉、更尖锐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气她的莽撞，更怒她的不自量力。但同时，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强烈的担忧与焦灼，也随之猛烈升腾。

他想起河边她沉静退银的模样，想起她晕倒时苍白的脸，更想起那日御街阳光下的粲然一笑……那样鲜活的生命力，难道就要无声无息地湮灭在城南那片污浊与死亡之地？

不。

这个念头斩钉截铁地浮现。

“赵德安。”萧执转过身，声音已恢复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令人心悸的威压。

“奴才在。”

“传朕口谕。”萧执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第一，命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即刻抽调最精锐可靠之人，由熟悉城南疫区外围地形者带领，秘密进入沐氏女可能活动的区域，搜寻其下落。活要见人，死……也要给朕带回来！” 最后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第二，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尤其是沐清源，立刻暂停手头一切事务，全力配合搜寻，并准备随时救治。告知沐清源，朕要知道他女儿离家的全部细节、可能去向、以及她所知的任何关于疫情药方的线索！”

“第三，封锁沐家女可能深入疫区的消息，严禁外传。对外，只称陛下体恤臣工，特派御前侍卫协助太医署搜寻一位可能掌握重要疫情线索的民间医者。”

“第四，”萧执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的防疫奏报，“加派两队御前侍卫，持朕手令，直接入驻防疫司核心，协助沐清源等人，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控制疫情的有效方法！所需一切药材、人力，朕给予全权调配之便，遇阻挠者，可先斩后奏！”

一连四道口谕，迅疾如雷霆，条理清晰，目标明确。不仅是要找人，更是要将沐染的“私自行动”可能带来的价值最大化，同时将此事的影响和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

赵德安心头巨震，连忙躬身：“奴才遵旨！即刻去办！” 他深知，陛下这是动了真怒，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直接动用御前力量和赋予特权，不仅仅是为了一个臣子之女，更是因为陛下从沐染的举动中，嗅到了一丝可能打破防疫僵局的契机，以及……或许连陛下自己都未必完全承认的、某种超乎寻常的在意。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五城兵马司的精锐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出动，御前侍卫持着明黄手令直入防疫司和太医署，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皇宫与混乱的防疫前线之间，因一个少女的失踪，骤然拉紧了无形的弦。

防疫司内，已经连续数日几乎未曾合眼的沐清源，在接到御前侍卫传达的、来自皇帝亲自下达的、关于寻找他女儿并令其全力配合的旨意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染儿……去了疫区？失踪？

这个消息比连日来面对的任何疫情难题都更让他肝胆俱裂。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被旁边的同僚慌忙扶住。

“沐兄！沐兄稳住！陛下已派人去寻找，吉人自有天相！”同僚们纷纷劝慰，但眼中也满是惊骇与同情。

沐清源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知道此刻不是崩溃的时候。陛下旨意已下，寻找染儿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陛下似乎认为染儿的行动可能带有某种“线索”价值。他必须立刻冷静下来，提供一切可能的信息。

他迅速回忆起女儿近期的言行，她翻阅的医书，她询问过的药方，她可能感兴趣的那些偏门草药……还有，她是否曾流露出对城南某处地形的特别关注？他强迫自己以医者的冷静分析代替父亲的恐慌，将自己所知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知了御前侍卫和即将出发的搜寻队伍。

而此时此刻，沐铮也在城防线上接到了紧急调令和家中传来的噩耗。当他听到妹妹失踪于疫区的消息时，这个素来坚毅如钢的少年将军，竟是眼前一黑，喉头一甜，硬生生将涌上来的血气咽了回去，双目瞬间赤红。

“染儿——！”他低吼一声，甚至来不及与同僚交代，抓起佩刀就要往城南冲，被传令的御前侍卫死死拦住。

“沐校尉！陛下有旨，命你配合搜寻，但不得擅离职守，更不可私自闯入封锁区添乱！搜寻之事，自有专人负责！”侍卫语气严厉，却也能理解这位兄长的心情。

沐铮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知道侍卫说得对，此刻冲动于事无补，甚至可能干扰陛下的安排。但他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的妹妹，他从小捧在手心里、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妹妹，此刻正独自在那片死亡之地挣扎……

他猛地转身，对着城墙垛口狠狠一拳砸下，坚硬的青砖上留下淡淡的血印。

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瘟疫的阴影在黑暗中仿佛更加浓重。

搜寻的队伍如同梳子一般，在划分好的区域内秘密而高效地行动。他们避开了核心的死亡地带，重点排查疫区外围那些可能被遗漏的角落、废弃的房屋、破庙、以及可能生长草药的地方。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口鼻掩得严严实实，动作迅捷，眼神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