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次日黎明时分，最凶险的一波似乎过去了。沐染的高热开始缓缓下降，咳喘虽然依旧，但痰液颜色逐渐变浅，斑疹破溃处开始收敛，不再流脓血。最重要的是，她的脉象虽然依旧细弱，但那股沉滞欲绝的死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虚弱、却开始有了生机的跳动！

“稳住了……稳住了！”一位同僚搭脉良久，激动得声音发颤。

沐清源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虚软，几乎站立不住。他看向床上呼吸虽弱却已平稳许多的女儿，老泪纵横。

成功了！女儿用生命冒险换来的思路，结合他毕生医术的调整，竟然真的在这最危重的病例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立刻伏案疾书，将新的治疗方案、用药思路、病情变化，详详细细记录下来，并附上沐染那本至关重要的笔记摘要。然后，他恳请值守的御前侍卫，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将这份报告直接呈送御前，并抄送防疫司核心及太医院各位主事。

报告送出去不到两个时辰，防疫司和太医院便如同炸开了锅！

沐清源那离经叛道却又似乎行之有效的方子，以及沐染笔记中揭示的“秽浊壅滞”、“需活血化瘀通络辟秽”的全新视角，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防疫工作多日来的僵局和迷茫。

立刻有资深太医提出质疑，认为此方过于凶险，活血化瘀恐引邪深入，芳香之品恐耗散正气，不宜推广。

但也有头脑清醒、且亲眼目睹或听闻了太多传统方法无效病例的医官，认为沐氏父女（尤其是沐染以身为试）的发现，或许正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两派争论激烈。

消息最终呈报到了萧执面前。

年轻的帝王仔细阅罢那份沾着药气、墨迹犹新的报告，尤其是其中引用的、属于沐染的亲笔记录，目光在那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上停留了许久。

“秽浊壅滞……活血化瘀通络……芳香辟秽……”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深邃的眼眸中光芒闪烁。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召来了几位并非顽固保守派的太医重臣，以及防疫司的几位核心官员，连同亲自呈送报告的沐清源（经特许，短暂离开救治现场）。

“沐卿，”萧执看向明显憔悴苍老了许多、但眼中燃烧着希望火光的沐清源，“依你之见，此法可普遍施用于其他危重患者？风险几何？”

沐清源深吸一口气，跪奏道：“陛下，此法乃小女以命试药，微臣侥幸调整而得。其理在于，此次瘟疫非独热毒，更兼环境秽浊之气，胶结深入血络。旧法单纯寒凉清解，如冰覆炭火，邪伏更深。新法在于清解同时，予邪出路——以芳香辟秽开通气机，以活血化瘀疏通血络，使秽浊热毒得以外透。然，”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此法确属险招，用药需极其精准，需根据患者体质、病情阶段随时调整，稍有不慎，恐加速危重者死亡。故臣以为，可先遴选部分危重且传统疗法已无效之患者，由经验丰富之医官密切观察下试用，积累经验，完善方略，再酌情推广。万不可一蹴而就。”

他的回答既肯定了新思路的价值，又指出了风险，提出了谨慎试行的建议，沉稳务实。

萧执听罢，微微颔首。他又询问了其他几位太医的意见，支持与反对者皆有。

最终，萧执做出了决断：

“准沐清源所奏。即日起，于防疫司下设‘验方局’，由沐清源暂领，抽调精干医官，依据新法思路，拟定不同病情阶段（轻、中、危重）之验方，先行于部分危重无效病例中谨慎试用。所需一切特殊药材（如犀角、羚羊角、麝香、上好活血之品等），由内库及周边州县全力征调供应，优先保障验方局。”

“太医院及防疫司原有防治方案继续推行，不得偏废。但需密切关注验方局试用结果，及时分析调整。”

“沐清源仍以救治其女为首要，验方局事务可远程指导，具体执行由副手负责。”

“另，”萧执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沐氏女沐染，为探明疫情、试验药方，不惜以身犯险，其志可嘉，其行……虽不足为训，然于防疫确有启发之功。待其病愈，朕自有考量。”

旨意一下，争议暂息，行动开始。验方局迅速成立，新的治疗思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活水，开始悄然流动。虽然前途依旧未知，风险巨大，但至少，人们看到了一线不同于以往的、或许能照亮生路的微光。

而这道光的源头，此刻正躺在太医署寂静的小院里，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后，终于艰难地稳住了性命，朝着康复的漫漫长路，迈出了第一步。

沐染的试验，成功了。不仅仅是为她自己争得了一线生机，更是为整个京城在瘟疫黑暗中挣扎的人们，推开了一扇可能通向光明的、沉重的门缝。

只是这成功的代价，太过惨烈。而她与那位深宫帝王之间，因这次瘟疫而愈发紧密、也愈发复杂的联系，也随着这道曙光，变得更加难以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