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太医署深处那处独立的小院,万籁俱寂,只有檐下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院外,御前侍卫如雕塑般肃立,将一切可能的外界纷扰隔绝。
沐染已从最凶险的阶段挣扎出来,此刻沉沉昏睡着。连日的生死搏斗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高热退去,斑疹开始收敛结痂,咳嗽也平复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清浅,睡梦中偶尔会无意识地蹙一下眉头,仿佛仍在与病魔残留的阴影抗争。
沐清源在确认女儿病情暂时稳定后,被同僚强行劝去隔壁厢房稍作歇息,他同样已到了极限。两位经验老到的医官和药僮在外间轮流值守,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这时,院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值守的御前侍卫见到来人,立刻挺直身躯,欲要行礼,却被一个极轻的手势制止。
身着玄色常服、未戴任何冠冕的萧执,在赵德安的陪同下,悄然步入院中。他没有让任何人通传,只是示意赵德安留在院中,自己则放轻脚步,走向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房门。
守在门外的医官和药僮见到皇帝亲临,惊得魂飞天外,慌忙要跪拜,同样被萧执以眼神制止。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保持安静,不必惊动里面的人。
萧执在门前略作停顿,目光透过半开的门扉,望向内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艾草焚烧后残留的清气,还有一种病人特有的、虚弱的气息。
他迈步走了进去。
内室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床榻的轮廓和上面那个纤细的身影。沐染盖着素色的薄被,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越发没有血色,几乎透明。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干涸起皮,呼吸微弱却平稳。
萧执的脚步停在了距离床榻几步之遥的地方。他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沐染脸上。
这是他第三次“见”到她。
第一次,河边,她沉静退银,眼神疏离如隔岸观火。
第二次,御街,她掀开帷帽,笑容明媚如撕裂阴云的阳光。
第三次,宫宴,她晕倒在他面前,苍白脆弱如易碎的琉璃。
而这一次,她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留下满身病痛的痕迹,却奇异地,褪去了所有外在的壳——没有疏离,没有明媚,也没有伪装出来的镇定。只剩下最本真的、属于一个重病少女的孱弱与安静。
但这种安静,却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面,都更深刻地撞击着他的内心。
他看到过无数生死。宫廷倾轧,战场厮杀,天灾人祸……死亡对他而言,并不陌生,甚至是他必须冷静权衡的筹码。但眼前这个女子的“生”与“死”,却似乎不同。
她的“莽撞”闯入疫区,她的“愚蠢”以身试药,她的笔记中那些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自我记录……这一切,都超出了一个寻常深闺女子,甚至超出了一个普通医者所能为的范畴。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燃烧生命也要追寻某种答案的炽热,与此刻她安静躺在这里的脆弱,形成了最强烈的对比。
正是这份炽热与脆弱的交织,在瘟疫的黑暗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带来了那线或许能拯救无数人的微光。
萧执说不清此刻心中翻涌的是什么情绪。有帝王的审视——这个女子展现出的价值远超预期;有上位者的不悦——她竟如此不顾自身安危,行事出格;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复杂的悸动。
他想起了御街上那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那样的笑容,本不该被瘟疫的阴影吞噬,不该被病痛折磨得如此憔悴。
鬼使神差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露在薄被外的一只手上。那只手原本应是白皙纤长的,此刻却因为病弱和扎针的缘故,显得有些苍白消瘦,手背上还有淡淡的瘀青和未完全褪去的疹痕。
萧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种想要触碰、确认那生命温度的冲动,极其罕见地掠过心头。但他立刻克制住了。他是帝王,她是臣女,此刻更是重病的患者。任何逾越的举动,都是不该有的失仪,也可能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张病弱却执拗的面容,更深地刻入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