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油灯的灯花“噼啪”轻爆了一声。
床上的沐染似乎被这细微的声响惊动,无意识地微微动了动,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苦的呓语:“……药……方……”
声音含糊不清,却让萧执心头微震。即使在昏睡中,她惦记的,依旧是药方,是疫情。
他眼底最后一丝因她“鲁莽”而生出的薄怒,也悄然消散,化为了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值守医官按例进来查看。医官乍见皇帝站在室内,吓得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嘴,躬身不敢动。
萧执收回目光,转身,对那医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床上的沐染,以口型无声询问:“如何?”
医官会意,同样以极低的气音回禀:“回陛下,沐小姐脉象已趋平稳,热毒渐清,只是元气大伤,需长期将养。眼下已无性命之忧。”
萧执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沐染,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离开了小院。
院外的赵德安连忙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太医署曲折的回廊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拂过,檐下灯笼晃动,光影明灭。
室内,沐染依旧沉睡着,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只是在她沉睡的眉心深处,那极其微弱的、暖玉般的温润感,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仿佛因着某种无形气场的靠近与关注,极其轻微地、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般,漾开了一丝几乎无法感知的涟漪,旋即又归于深沉的平静。
而回到乾清宫的萧执,并未立刻安寝。他站在御案前,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脑海中依旧是那张苍白病弱、却固执得惊人的脸。
“赵德安。”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传朕口谕,”萧执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太医沐清源之女沐染,于防疫有功,特赐宫中上好人参、灵芝、雪蛤等滋补之物,并派两名精于药膳与调理的宫女,随时候命,助其康复。一应用度,由内库支取。”
赵德安躬身应下,心中却是一凛。陛下对这位沐小姐的恩赏,似乎已经超出了寻常的“体恤臣工”或“褒奖功劳”的范畴。这深夜的悄然探望,加上这细致到堪称呵护的赏赐……其中意味,深不可测。
“还有,”萧执顿了顿,补充道,“沐染病愈之前,其居所及诊治之处,除沐清源及其指定医官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扰。亦……不得将朕今夜之行,泄露半分。”
“奴才明白。”赵德安头垂得更低。陛下这是要将这份超乎寻常的关注,暂时掩盖在瘟疫防治与臣子体面之下。
萧执不再言语,挥了挥手。
赵德安悄声退下,去传达旨意。
寝殿内,只剩下萧执一人。他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宇中,望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深沉夜色,眼前却再次浮现出那张沉睡的脸。
瘟疫的阴影尚未散去,朝政的纷扰永无止息。但这个意外闯入他视线、又以如此决绝方式留下深刻印记的女子,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奇石,激起的涟漪,正在他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深处,悄然扩散,连他自己,或许都无法估量其最终的方向与力量。
夜,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寂静中,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