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后,她将墨迹吹干,小心折叠好,却没有交给宫女,也没有收入信封。她只是将那折好的素笺,轻轻压在了自己午膳的粥碗之下,一角微微露出。
然后,她转向那名宫女,脸上露出这些日子以来最温和、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恳求与脆弱的笑容,轻声道:“今日的粥……似乎有些烫,劳烦姐姐,可否帮我稍微晾凉些?我……我想先歇息片刻再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眼神却紧紧看着宫女,尤其是她看向粥碗和那露出的素笺一角时的反应。
宫女的目光果然落在了粥碗下那抹不寻常的白色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疑与了然。她显然是识字的,也立刻明白了沐染的意图——这不是给她的,而是希望通过她,或者通过检查膳食的环节,将这份“请愿书”传递上去。
宫女的脸色微微发白,显然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沐染那双沉静却执拗、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绝望的眼睛时,话又咽了回去。这位沐小姐,是陛下亲自过问、甚至深夜悄然探望过的人(她们虽然不敢明言,但身处宫廷,自有渠道感知那份不寻常的关注)。她的请求,自己一个小小宫女,如何敢擅自截留或处置?装作没看见?万一事后被查出,更是大罪。
犹豫只在瞬息之间。宫女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帘,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小姐。奴婢将粥碗移至外间窗下晾着,小姐何时想用,唤奴婢便是。” 她上前,动作平稳地端起托盘,连同下面那封至关重要的素笺,一起端了出去。
沐染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心已是一片冷汗。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太险。那宫女可能出于自保,将信直接交给管事太监或太医署官员,那样的话,消息或许会层层上报,但也可能被中途截留或压下。也可能,她根本没有理解或敢冒险,直接将信处理掉。
但这是沐染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有机会直达天听的方法。她在赌,赌陛下派来的宫人足够聪明且谨慎,赌陛下对她……至少还有那么一丝未尽的“关注”,会让这封不寻常的“陈情”被送到他面前。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无比煎熬。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长了数倍。沐染坐立不安,书看不进去,任何声响都会让她心惊。她既期盼着能有回应,又恐惧着回应可能是更严厉的斥责或更漫长的禁锢。
晚膳时分,送膳的换成了另一名宫女,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沐染的心沉了沉。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准备另想他法(虽然她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时,暮色初降,小院外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刻意放轻却依旧能听出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院门被轻轻推开,御前总管赵德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赵德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一如既往的恭谨。他走进院子,对着迎出来的医官和宫女略一点头,目光便落在了站在房门内、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门框的沐染身上。
“沐小姐。”赵德安的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口谕,宣沐染,即刻至乾清宫西暖阁觐见。”
来了!
沐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窒息感。她强自镇定,缓缓松开抓着门框的手,指尖冰凉。她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裙和发髻,对着赵德安深深一福:“民女沐染,领旨。”
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微微发颤。
她终于,用自己的方式,叩开了那道通往决定她命运之人的门。尽管前路是吉是凶,是恩是威,全然未知。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无声困守的棋子。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沐染跟在赵德安身后,踏出了困守半月有余的太医署小院,朝着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也决定着她能否回家的宫殿,一步一步走去。夜风拂过她单薄的衣衫,带来深秋的寒意,也吹动了她心中那面孤注一掷、忐忑不安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