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县西，临时划出的疫病区。

萧执离开后，原本因帝王亲临而压抑的气氛，随着他身影的远去，骤然变得复杂起来。地方官员、随行太医署医官、当地仅有的几位大夫，乃至帮忙的胥吏杂役，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场中那个最年轻的女子——沐染身上。

陛下金口玉言，命她“暂领此地医官调度之责”。一个十六岁的医女，无品无级，甚至不是太医署正式编制，仅凭“见习”身份和一次“试药”经历，就要指挥调度？许多人面上不显，眼底却已浮起质疑、不屑，乃至隐隐的抵触。

沐染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重的病气与腐败味刺激着鼻腔，却让她奇异地冷静下来。她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声音不大，却力求清晰，足以让附近忙碌和等待指令的人听见。

“诸位，疫病凶猛，人命关天。陛下既将此责交托，民女不敢推辞，唯有竭尽全力，与诸位共渡难关。现下，请听我安排。”

她目光扫过人群，先看向随行太医署中一位年资较深的刘太医：“刘太医，请您即刻带两位医官，依据症状轻重，将栅栏内所有病患重新检视、分流。高热不退、红斑密集、神志已昏者，划为重疾区，单独隔开；发热咳嗽、红斑初现、尚能自理者，划为轻症区；仅有不适、未见明显疫症者，移至观察区，与病患绝对分离。所需标识、分区栅栏，请县令大人立即协助筹办。”她语气平稳，条理分明，并非商量，而是清晰的指令。

刘太医须发已白，在太医署中颇有资历，闻言眉头微皱，但想到这是圣旨，且沐染所述分流之法确为防控要诀，便压下心中那点不快，拱手道：“老夫领命。”

县令在一旁连忙应和：“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沐染又看向本地一位姓陈的老大夫，他方才正在为一个孩童施针，手法沉稳。她走过去，微微躬身：“陈大夫，您熟悉本地水土病情，民女有一不情之请。重疾区病患，想劳您与刘太医共同主持诊治。您看如何？”

陈大夫有些意外地看了沐染一眼。这女娃子，没有一来就颐指气使，反而对他这乡土郎中颇为礼遇，还将重患区这等要害托付。他心中那点因她年轻和性别而起的轻视淡了些，点点头：“医者本分，姑娘尽管吩咐。”

“多谢。”沐染转向其他人，“其余医官、大夫，请分为两组。一组负责轻症区诊疗与发放汤药，一组负责观察区每日巡查与防疫宣讲——务必让所有灾民知晓，不饮生水、食物须熟、污物远离居住地、身体不适立即上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个面露难色的年轻医官身上，语气加重：“我知道人手不足，药材紧缺，每个人都累。但此时若我们再乱，百姓便再无希望。请诸位各司其职，若有困难，可随时向我或萧世子禀报，我们一起设法解决，断不会让诸位独力支撑。”

这番话，既明确了责任，又给予了支持的可能，还隐含着一丝不容退缩的坚毅。几个年轻医官神色一凛，纷纷应是。

“药材清单与现存数目，请立刻报与我知晓。煎药之处必须集中，由专人看管，确保方剂、火候无误。所有接触病患的医者、杂役，需以布巾覆面，勤以药汤净手，自身若有不适，立即退出休息，不可隐瞒。”沐染补充着细节，这些都是她用命在京郊疫区换来的经验。

这时，一个本地胥吏嘟囔道：“说得轻巧，布巾、药材哪里够？净手的药汤，多费药材！”

沐染目光转向他，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怒意，只有冷静：“这位差爷，若不如此，医者倒下了，谁去治病？疫情扩散了，耗费的药材、人命，岂是如今省下的这些可比？布巾可寻洁净旧衣煮沸消毒代替，净手药汤可用最便宜有效的几味药反复煎煮。这些，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防疫之规，必须遵守。”

那胥吏被她看得有些讪讪，不再言语。

萧临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听着沐染一条条、一项项地安排下去。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额间淡疤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似有若无，但背脊挺得笔直，声音虽不高，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她考虑周全，既有宏观把控，又能关注细节，更难得的是懂得尊重不同的人，灵活变通。这绝非一个深闺少女仅凭医术就能拥有的能力，更像是一种历经磨砺后沉淀下的沉稳与果决。

他心中震动，夹杂着骄傲与更深的心疼。他的染妹妹，何时已成长为这般模样？又是在怎样的压力与孤独中，被迫迅速成长？

“萧世子，”沐染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分流安置、人员调配需大量人力物力，且需维持秩序，防止恐慌踩踏。调度民夫、维持现场，非我所能，恳请世子主持。”

萧临立刻收敛心神，正色道：“沐医女放心，此事交给我。”他随即转身，对跟随自己的亲卫及当地衙役发出指令，安排得井井有条。

有了萧临的配合，沐染的调度开始顺畅执行。尽管仍有质疑的目光，但见她处事公允、指令清晰，且与永昌侯世子配合默契，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服从。疫区原本混乱绝望的气氛，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有序的希望。

然而，困难才刚刚显现。

药材清单报上来，沐染的心沉了下去。应对此类疫病的关键几味药材存量极少，而替代药材效果大打折扣。重疾区的病患人数超出预期，呻吟声不绝于耳。轻症区不断有新的疑似病例出现。观察区的灾民因恐惧而躁动，几次险些冲垮临时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