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染穿梭在三个区域之间，查看病情，调整药方，安抚病患，协调冲突。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浅碧色的衣裙下摆早已沾满泥渍。她几乎忘了时间，忘了疲惫，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她才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木柱，微微喘息。

“沐姑娘！”一个药童惊呼。

萧临一直关注着她，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你脸色很差，必须休息！”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

“我没事，”沐染摇摇头，试图站稳，“还有几个重患的方子需要调整……”

“沐染！”萧临难得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痛心，“你看看你自己！你若倒下了，这里怎么办？陛下将责任交给你，不是让你把自己累死！”

沐染怔住，抬眼对上萧临充满血丝的眼睛。他眼中不仅有责备，更有深切的担忧。

就在这时，她额间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感，并非疼痛，而像是一种温热的、缓慢的搏动，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极度疲累与集中到极点的精神意志，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奇异的感觉让她恍惚了一瞬。

远处，正骑马巡视受损堤坝的萧执，心口骤然一缩，传来一阵清晰的、短暂的刺痛。他勒住缰绳，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眉头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清平县城的方向。

那里……发生了什么？

沐染稳了稳心神，额间的灼热感已悄然退去，仿佛只是幻觉。她轻轻挣脱萧临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萧临哥哥，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能现在休息。重疾区有三个孩子的病情正在恶化，我必须再去看看。我答应你，处理完他们的情况，我一定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好吗？”

她叫了那声久违的“萧临哥哥”，眼中是熟悉的执拗与恳求。

萧临看着她苍白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知道劝不住她，就像小时候她为了救一只受伤的雀鸟，能在大雨里蹲上几个时辰一样。他最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最多半个时辰。我让人给你送些水和干粮来，你必须吃一点。”

“好。”沐染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的笑容，转身又走向了那片被病痛笼罩的栅栏深处。

萧临望着她的背影，拳头缓缓握紧。他知道，自己无法替代她承受这些，只能尽力为她扫清障碍，护她周详。他转身，更加严厉地督促各项事务的进展，同时派亲信火速前往周边州县，不计代价征调紧缺药材。

疫区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沐染最终是被陈大夫和刘太医“押”到临时搭建的、相对洁净的医者休息棚里的。她几乎是沾到草铺就倒了下去，连湿冷的泥渍也顾不得，沉沉睡去。

睡梦中，一片模糊的光影晃动。似乎有清冽的莲香，有威严而悲恸的呼喊，有冰冷刺骨的湖水，还有……一颗缓缓跳动、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心？

她蹙紧眉头，额间的疤痕在无人察觉的睡梦中，再次泛起极淡、极淡的微光，一闪而逝。

千里之外，行馆中暂歇的萧执，也在同一时刻，于浅眠中猛地惊醒。心口的悸动犹存，梦中似乎有一双沉静哀伤的眼睛，注视着他，渐渐消散于漫天飞雪之中。

他按着心口，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星辰隐匿，唯有运河的水声，永无休止地流淌。

调度之责，甫一接手，便是与死神竞速的艰难开端。而潜藏的神农心碎片，已在这沉重的压力与无声的奉献中，开始了它们跨越千年、遥相感应的第一次微弱悸动。江南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