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看似平静无波地向前流淌,却在无声处酝酿着足以颠覆凡尘的惊涛骇浪。
凌羲这段时日,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投注在了对那两滴“不翼而飞”的心头血的追查上。他翻阅了更多近乎失传的古籍秘典,甚至动用了战神的部分权限,暗中调查天界宝库过往数百年间的异常记录,试图找到任何一丝关于特殊生机本源“消失”或“转移”的蛛丝马迹。他还数次拜访月下仙人,与其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甚至借助月老手中那部分掌管因果姻缘的权柄,试图逆向追踪与素沅相关的、细微到极致的因果涟漪。
然而,一切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那两滴血,以及与苏清清之间那微妙的心悸联系,依旧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素沅选择归墟湮灭的同时,便已悄无声息地抹去或重置了所有相关的、超出常规逻辑的痕迹。
他沉浸在这种近乎偏执的探寻里,心绪时而因一丝渺茫的猜想而微起波澜,时而又因毫无进展而沉入更深的冰寂。对人间,他并非完全疏忽,只是维持着先前那种“留意”的频率——每隔数日或十数日,以神念悄然扫过,感知那道气息是否安好。
然而,人间朝堂的风云变幻,尤其是涉及皇室公主的婚姻国策,其酝酿与决策的过程,往往在不被天界日常关注的核心之外。等凌羲某次神念习惯性地拂过人间,准备像往常一样确认苏清清的安宁时,却愕然发现,那道熟悉的气息,已不在那座精致却寂寞的公主府邸,甚至,已不在她生活了十数年的皇城!
她正身处一支迤逦前行、护送规格极高却气氛沉闷压抑的队伍之中。车马华贵,侍卫森严,但队伍的核心——那辆装饰着皇家徽记与喜庆红绸的华丽马车里,却只透出一股死寂般的沉默与哀凉。
凌羲心头猛地一沉,神念迅速捕捉着沿途散落的、属于凡人的议论与叹息碎片。
“唉,清清公主真是可怜……”
“谁说不是呢?刚经历大难,伤才好,就要远嫁北狄……”
“陛下也是没法子,北狄势大,点名要和亲,点名要的就是这位刚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公主……”
“听说公主在殿前跪求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可……圣意难违啊。”
“和亲的旨意,改不了喽……”
和亲!
北狄!
远嫁!
这几个字眼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凌羲的识海。他几乎是瞬间回溯了这段时间人间发生的一切——北狄犯边,战事吃紧,朝中主和派占据上风,以和亲换取暂时安宁……而苏清清,这位刚刚从刺杀阴影中走出、本该备受呵护的公主,成了政治妥协中被选中的祭品。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与寒意,骤然席卷了凌羲的四肢百骸。无关那微妙的心悸与猜测,仅仅是对这种粗暴命运摆布的愤怒,对那个沉默坐在马车里、走向未知深渊的少女的……不忍。
他立刻加大了神念探查的力度,穿透马车的阻隔,“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苏清清穿着一身隆重却并不合身的嫁衣,红得刺目。她脸上没有泪痕,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晃动的车帘。那份死寂,比哭泣更让人心头发冷。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凌羲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内心翻腾着巨大的抗拒、恐惧、不甘与绝望。但更有一种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更深层次的意识在呐喊——不愿!不能!不可以!
那不是对陌生国度和陌生夫君的惧怕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排斥与抗拒,仿佛冥冥中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这条路是错的,这个归宿是毁灭的,她不能走向那里。
可她无力反抗。皇命如山,家国大义压在她稚嫩的肩膀上。她甚至连自己为何如此抗拒都无法清晰言说,只能将所有的痛苦与不解,化为掌心的刺痛和眼底深不见底的荒芜。
凌羲的心,随着车队每向北行进一步,便揪紧一分。那心口熟悉的空洞,似乎也被这凡间少女无声的悲怆所感染,泛起了尖锐的痛楚。他几乎要立刻现身,阻止这一切。
但残存的理智与天规束缚着他。仙凡殊途,不得干预王朝更迭、姻缘嫁娶,尤其涉及两国战和,因果巨大。
他只能隐在云端,一路跟随,看着那支象征着和平与牺牲的队伍,穿越山川河流,离故国越来越远,离那陌生的、传闻中苦寒粗犷的北狄王庭越来越近。
终于,目的地到了。
那是一座建立在辽阔草原与戈壁交界处的雄城,风格粗犷,城墙高厚,带着与中原皇城截然不同的肃杀与蛮荒气息。北狄迎接的仪仗早已列队城外,鼓乐喧天,却透着一种公式化的冷漠与审视。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按照规矩,公主需下车,换乘北狄准备的轿辇,正式入城,完成最后的仪式。
车帘被掀开,刺目的天光与陌生的、带着草腥和尘土味的风一起涌了进来。
苏清清微微眯了眯眼,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了马车。
她站定,抬起头,望向眼前高耸的、陌生的城墙,望向城墙后那片完全不属于她的天空与土地。送亲的使臣还在与北狄官员进行着最后的交涉,繁琐的礼节话语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却一个字也进不到心里。
抗拒。
绝望。
还有那种无法解释的、深入骨髓的“不愿”。
在踏上北狄土地的这一刹那,达到了顶峰。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脆弱得如同即将碎裂的冰花。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凌羲因为距离和角度,神念也未能完全捕捉她细微肢体语言的瞬间——
苏清清猛地挣脱了身旁宫女搀扶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坚实的城墙,决绝地撞了过去!
不,不是撞。她的目标,是城墙边一处为了观景或防御而设的、不算太高的石阶。她以惊人的速度冲上石阶,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和惊呼声中,毫不犹豫地,从城墙边缘,纵身一跃!
红衣如血,在苍茫的天空与灰褐的城墙背景中,划出一道凄艳绝伦、也决绝无比的弧线!
“公主——!!!”
“拦住她——!!!”
撕心裂肺的呼喊与混乱的脚步声骤然爆发!
而一直隐在云端、心神紧绷地关注着下方一切的凌羲,在看到苏清清挣脱宫女、冲向城墙石阶的刹那,心中那根早已绷紧到极致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天规,所有的顾虑,在目睹那抹红衣决绝跃下的身影时,被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近乎毁灭性的恐慌与剧痛,彻底碾碎!
那身影跃下的姿态……
那决然赴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