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山河为契 > 第6章 第6章 烛影深谈

第6章 第6章 烛影深谈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的手指点向最上一行:“雪卷云旗谢凌川,人称锁关将军,用兵如神,行军时风雪漫卷、战旗猎猎,乃是天佑帝的次子。可惜……在天渊血战中,为掩护主力,断后力竭,被俘后……枭首示众,头颅悬于北戎城墙六日。”薛知微语气平淡,但“枭首示众”四字,依然带着血腥的重量。

裴临渊的指尖无意识地移到“谢凌川”三个字上,轻轻按压,仿佛要透过墨迹触到那具无头尸身的温度,又或是想感受那悬颅六日的寒风。“这事……有蹊跷。”他猝然抬眸,烛光在他瞳孔里碎成冰渣,“我事后曾听北戎军中老人醉酒后提过一嘴,谢凌川的头颅在城头悬到第七日时……不翼而飞。不是腐烂脱落,是被人盗走了。能在北戎守军重兵眼皮下来去自如,盗走一颗严防死守的敌军主帅头颅,此人要么是绝顶的轻功高手,要么……”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就是北戎军中之人,且职位不低。可北戎人盗走敌将头颅做什么?若为泄愤或威慑,悬着便是;若为隐秘处理,当初就不该悬出。可若不是北戎人,南楚境内,又有谁会冒如此奇险,深入敌境只为盗回头颅?谢凌川在南楚,当真如此得军心、乃至让人舍生忘死么?”

灯影将两人的影子投上墙壁,晃动扭曲,如两只抵角对峙的兽。

薛知微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将这条信息默默记下,手指下移:“血染寒甲江停云。天佑四年冬,北境‘雪狼原’之战。时任副将的江停云,为争头功,冒进中伏。麾下三千精骑遭北戎主力合围,血战一昼夜。最终,江停云身被数创,亲卫死伤殆尽,仅率数十残部浴血突围。那一战,雪原被染成赭红色,他的甲胄浸透了敌我双方的血,在酷寒中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甲。这是他军事生涯与个人声望上永远无法洗净的耻辱烙印。此败令他险被问罪,虽多方打点保住官职,但晋升之路就此停滞,在军中常遭鄙夷,被讽为‘雪原败将’。江停云勇猛彪悍,但刚愎残暴,苛待士卒,杀降冒功之事常有。不过……”他抬眼看了看裴临渊,“此人已被殿下解决,江河停滞,云霭不行,大概这也是他的宿命。”

话音落时,窗外忽起狂风,猛地撞开未栓牢的支摘窗。“哐当”一声巨响,寒风卷着枯叶与尘土灌入,扑灭了最近的一截蜡烛,书房内光线顿时暗了一半,只剩裴临渊手边一盏孤灯摇曳。

裴临渊恍若未觉,目光落在剩下两个名字上:“龙吟沧海顾倾澜,南楚水师统帅,威震东海。其势力范围与用兵之道,与我北戎草原铁骑暂无直接冲突。剑吼西风魏峥嵘,倒是老将,用兵稳健,但已年近古稀,锐气早失,稳守有余,进取不足。”

他轻轻吁了口气,声音低缓,似在分析,又似自语:“这般说来,天渊一役,我北戎因三哥之亡,痛失栋梁;江停云死不足惜,可南楚亦折了谢凌川这根擎天巨柱……终究是两败俱伤,山河同悼。”

他停顿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明澈:“往后几年,大规模的战事应当不会再有。南北皆需——舔舐伤口,重聚魂魄。”

薛知微点头,将熟宣纸翻过一面,背面竟是更复杂的关系脉络图。“四将乃明面柱石。而南楚朝堂真正盘根错节、影响国运的,乃是四大门阀。民间甚至有诗流传:‘郢都林氏冠群伦,江夏杜姓玉堂深。苍梧赵氏经纶手,沧澜张族剑履尘。’林氏清流文官之首,杜氏将门根基,赵氏掌财赋漕运,张氏则统领兵部,掌部分宫禁与京畿防务。四家互有姻亲,同气连枝,又彼此制衡。其中关窍,属下尚在梳理。”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您吩咐的隐麟阁建筑布局图,已着人绘就,在此。”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更小的绢图,放在一旁。

黑暗中,两人的手无意间压在展开的羊皮舆图与熟宣关系图上,指缝间渗出幽微的、未被完全遮住的烛光,晃动着,像一只不肯闭合的、充满疑窦的亡者之眼。

裴临渊沉默片刻,忽又想起一事,眉头微蹙:“对了,若初,上次那位李御医……你可觉出古怪?我起初疑心他于药中做手脚,但他并未下毒。反倒是他神情惶恐,手指颤抖,似是对三皇子……畏惧至极。三殿下在场时,他连银针都拿不稳。”

薛知微闻言,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殿下,这云京城里,不畏三殿下的人,确实不多。”他目光扫过裴临渊受伤的左肩,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微妙,“依我看,您这胳膊……日后更需仔细,莫要再‘折’在他手里。”

裴临渊听出他话里的调侃,瞥了一眼,却顺着话头问:“你似乎对这位三皇子,颇为了解?”

薛知微将声音压低,仿佛在揭开一层覆盖在华丽宫廷画下的陈旧墨迹:

“三皇子生母,乃静妃杜氏怀瑾。”

他略作停顿,让这个名字在寂静中沉淀出它的重量。

“杜娘娘出身将门,性情刚直,不擅宫闱周旋。她深居简出,恩宠日薄,在宫中近乎隐迹。位份虽在,圣眷早已凋零。当年……静妃宫中似发生过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意外’,自此她所居宫苑,更成了陛下与六宫心照不宣的禁忌之地。”

他话锋转回谢观澜,言语间透出更深一层的考量:

“陛下对三皇子的态度,置于此等背景之下,便尤为耐人寻味。三殿下承袭母族武勇,天资卓绝,胆识气魄甚至隐隐凌于以军功著称的二殿下之上。然而,陛下对其却只以金玉富贵浇灌——赐华府,授‘金吾卫巡城使’这般听着光鲜、实则无兵的虚衔,明摆着是要将他养成一个远离权柄与沙场的‘逍遥藩王’。”

薛知微眼中锐光微闪:

“妙的是,三殿下倒似全盘接下了这番‘厚意’。他纵情声色,风流之名遍传云京,秦楼楚馆、酒肆茶坊、清谈宴集,处处可见其洒脱身影。他相貌英朗,挥金如土,看似沉溺享乐;可每每撞见不平,又会流露出与那副浪荡形骸格格不入的、近乎本能的嫉恶如仇与率直刚烈。”

“故而,”他最终沉吟,语气里带着洞察的寒意,“这位殿下的‘闲’与‘浪’,未尝不是一层精心织就的雾障。陛下欲养其逸志,绝其羽翼;而他,便以这番纵情之姿,既是对天恩的某种‘顺承’,或许……亦是对其母深宫处境的无言映照,在这更大的锦绣牢笼里,为自己挣一份喘息的余地。他骨子里那腔杜家将门的铁血与骄傲从未熄灭,只是被这云京的软风与天家的恩威,暂且压成了一柄藏于锦绣鞘中的利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