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得化不开的墨,将云京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唯有北苑质子府一间书房里的烛火,依旧倔强地燃烧着,将两个对坐之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拉扯成两道意味深长的剪影。
裴临渊端坐于一张硬木方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他自幼在软玉轩的温香软玉中长大,身子骨透着一股子与这身硬挺姿态不符的羸弱。但此刻,那张本该因病容而显得苍白的脸,却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坚毅与煞气所覆盖。他面前的桌上,没有酒肉,没有玩物,只摊着一卷泛黄的、边角磨损的军事舆图,上面用朱砂清晰地标注着一个地名——天渊山。
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舆图上那个血色般的标记,仿佛在触摸一道永远不会结痂的伤疤。
“知微,”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带着一丝干涩的沙哑,却像淬了冰的钢针,沉稳而有力,“我需要你,为我查清天渊血战的真相。”
坐在他对面的薛知微,一身玄色劲装,气息沉静如深不见底的古潭。他并未立刻回应,只是缓缓抬起眼帘。那是一双极富特色的狭长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洞察一切的睿智与洞悉人心的幽光。他就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名刃,看似低调,却随时能爆发出夺目的锋芒。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裴临渊,仿佛想从主子的双眸中读懂他每一丝波动的情绪。
裴临渊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出三哥临死前的那一幕——鲜血染红了战袍,曾经英武的身躯在剧痛中痉挛,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死死抓住裴临渊的手,浑浊的眼中是滔天的愤怒与不甘,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
“阿渊……不是……马……是暗箭……有人……背后……”
那断断续续的遗言,成了裴临渊余生无法摆脱的梦魇,也是他心中那座仇恨火山唯一的火种。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舆图上,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亡魂的叹息。
“三哥他……不是意外跌落马下,更不是被敌军正面击退。”裴临渊的指尖在“天渊”二字上重重一点,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破纸张,“是有人在他身先士卒、冲锋在前的时候,从背后射了他一箭。那一箭,又快又刁,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胛,让他从马上栽了下去,这才被北戎的骑兵擒获。他到死,都没看清那箭是从何而来,更不知道,放箭的人,究竟是北戎还是南楚。”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背后的冷箭,意味着背叛,意味着在他最信赖的队伍里,潜藏着最致命的毒蛇。
裴临渊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簇冰冷的、复仇的火焰。
“知微,我要你查的,就是这个。”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那一箭,是来自南楚的那位‘穿云箭’神射手?还是……我们北戎内部,出了吃里扒外的叛徒?”
“南楚神射手”与“北戎叛徒”——这两个选项,一个指向宿敌,一个指向家贼。无论哪一个答案,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将整个王朝的格局搅得天翻地覆。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薛知微依旧端坐着,神色未变,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味。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心机深沉,背负着血海深仇,已然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
良久,薛知微才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不疾不徐地打破了沉寂。“殿下,查清此事,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您……确定要开启这盘棋吗?”
裴临渊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凄美而决绝的弧度,宛如一朵在悬崖峭壁上用鲜血浇灌出的花。
“从我三哥跌落马下的那一刻起,”他轻声说道,眼中再无半分迷茫,“我的人生,就已经是万丈深渊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那是一块似玉非玉、触手温润的符牌,边缘带着天然的缺刻,显然只是完整的一半。上面阴刻着古朴的“问心”二字,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这是恩师留给我的半块‘问心符’。”裴临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它与你的那半块本是一对。”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寒铁,直视着薛知微:“现在,我将它交给你。加上你手中的那一半,凭此完整符令,你可调动你父亲当年在南楚所有预埋的暗线与人手。”
他向前微倾,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映出眼底深不见底的执拗与孤注一掷:“知微,我必须知道真相。为此,搭上我这条命,连同恩师留下的最后一点根基……都在所不惜。”
“这是我让你查的第一件事。”裴临渊道,指尖从“天渊”移开,轻轻敲了敲桌面,“这第二件事,便是南楚朝堂的脉络,进行得如何了?”
薛知微闻言,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熟宣纸,在桌上徐徐展开。纸上以工笔细描,列出关系,清晰分明。“殿下请看,南楚军中,素有‘四将’之说,民间口碑与军中威望皆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