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殿下眼中,我与张元朗之流是一路。”裴临渊声线平稳无波。
“那倒抬举他们了。”谢观澜转回身,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不过,林砚辞昨晚登门了?那可是云京双雅之一,出了名眼高于顶的人物,倒与你一见如故?”
“殿下是怕我交友不慎,牵连了您?”裴临渊抬眼,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幽深,“还是觉着我这北戎质子,本就不配与南楚的贵人结交?”
“与本皇子何干。”谢观澜拂袖,衣袂划过空气带起微响,“只是提醒你,安分些,别搅动了不该动的风云。”
“是么。”裴临渊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那不如劳烦殿下,将这质子府拿高墙圈起来,或是打个精致些的鸟笼。殿下每日得空便来看看,瞧瞧鸟儿还在不在,羽毛理得顺不顺。”
谢观澜眼神一沉:“这主意不错。省得总有人,心野了,想着往外飞。”
“可惜啊,”裴临渊轻轻摇头,一字一句道,“我生来就不是谁的笼中雀。我是北戎的鹰,天穹才是去处。”
“鹰?”谢观澜逼近一步,周身气息陡然冷厉,“那就折了他的翅膀,看它还怎么飞。”
“好啊。”裴临渊应得出奇平静,甚至带着点倦怠的顺从,“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你我初见那日,殿下不就赏过两鞭子么?”
他边说,边抬手,指尖搭上自己衣襟,猛地向旁边一扯——
布料滑落,露出苍白肩头一道狰狞旧伤,皮肉翻卷过的痕迹在昏黄烛光下依然触目惊心。他抬眼,看向谢观澜:“旧伤未愈,殿下不妨再多添两道。反正,习惯了。”
谢观澜瞳孔骤缩,袖中手指猛地攥紧,骨节泛白:“你当真以为——我不敢?”
“敢。这天下,岂有三殿下不敢之事。”裴临渊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字字如针,“微臣在南楚,无亲无故,无枝可依,命如草芥。即便今日就死在这儿,怕也无人过问一声。只是——”
他顿住,目光缓缓描摹过谢观澜陡然绷紧的下颌线,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
“殿下怕不是‘不敢’,而是……‘不舍’吧。”
“你——!”谢观澜像被这句话烫到,又像被瞬间戳穿了最隐秘的心事,一时气结语窒,竟半个字也接不上来,只死死瞪着他。
裴临渊却已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将滑落的衣衫拢回肩头,遮去那可怖的伤痕,面上恢复成一贯的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旁人的错觉。
“没什么,”他淡淡道,像是真的在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几句妄言罢了。殿下若没别的吩咐,容臣先上药了。”
谢观澜转身欲走,玄色披风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卫琅,走了!”
“殿下留步。”
那声音依旧沙哑,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阻在了谢观澜离去的路径上。谢观澜在月洞门前停住,没有回头,侧脸线条冷硬:“还有事?”
裴临渊缓缓站起身,动作因肩伤和方才的冲击而略显滞涩。他没有看谢观澜,目光投向庭院角落一株枯败的老梅,仿佛在对着虚空陈述,然而接下来的话,却字字如冰锥,砸碎了清晨脆弱的平静:
“三殿下,你不觉得,二殿下天渊关之败太过‘巧合’了么?”
谢观澜的背影,纹丝不动。
“一、令兄锁关将军,用兵如神,体魄强健,何以会在天渊决战的紧要关头,突发‘头疾’,从马上跌落?这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在那一刻,用秘药或奇毒,精准地诱发了他的旧患,让他瞬间失去战斗力。”
“二、令兄的头颅,被我军悬挂于城楼,曝尸六日。为何第七日黎明,会离奇失窃?盗走它,是因南楚的耻辱,还是……某些人急于掩盖的、连头颅都不愿示众的‘真相’?三殿下不想知道,那颗头颅,如今身在何方吗?”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裴临渊终于将目光转向她,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与冰冷的嘲弄,“你派来监视我的那位医官,对我‘礼遇有加’,却在你面前战战兢兢。我派人查过,他不仅在天渊之战时,作为随军供奉出现在最惨烈的前线,更在战前半年,频繁出入皇后寝殿,为其调理‘凤体’。一个能自由出入后宫,又亲临战场的医官,三殿下难道从未想过,他身上是否携带着……不属于他的使命?”
这番话,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南楚的皇权、后宫与军方秘辛尽数笼罩。矛头直指皇后,甚至可能……!
谢观澜缓缓转过身,脸色已是寒霜密布。方才的怒气早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情绪所取代——那是顶级掠食者被猎物窥见踪迹时的警惕与杀意。他看着裴临渊,仿佛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够了。”他的声音带着千钧之力,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你是北戎质子,”他一步步向他走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压迫感的声响,“一个被我南楚‘好生供养’的阶下囚。你对我南楚朝堂的秘辛、对我皇室成员的隐秘,了如指掌,如数家珍。这不是关心,这是渗透!是窥探!”
他在他面前站定,两人距离极近,谢观澜身上那股混合了将门悍然与年轻男子特有清冽的气息,与裴临渊周身的病弱清苦形成了无声的对峙。
“说!”谢观澜厉声道,眼中再无半分平日洒脱不羁的伪装,只剩下鹰隼般的冰冷与审视,“南楚是不是有你的暗线?你刻意接近,屡屡提及我兄长之事,究竟意欲何为?你想颠覆的,仅仅是天渊关一役的定论,还是我谢氏江山?!”
这是最直白的指控,也是最深的戒备。他怀疑,这个看似困于斗室、病骨支离的北戎质子,其存在本身,就是一枚埋在南楚心脏的毒棋。
裴临渊迎着他眼中毫无掩饰的凛冽杀意,心底竟掠过一丝荒谬的讽意。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缠绕着复杂的无奈,与某种近乎残忍的、要将对方一同拖入真相泥潭的决然。
“唉,”他摇了摇头,语气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仿佛在惋惜对方的“不识好歹”,“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偏要疑我窃国?”
“真相,本皇子自会查清,无需你在此故弄玄虚!”谢观澜的耐心已至极限,他猛地后退半步,瞬间拉开了距离,周身恢复了属于皇子的冷硬威仪与疏离,“也请世子谨记自己的身份,安安分分待在此地。莫要以为窥得些许边角秘闻,便可搅动风云,试图在这云京翻云覆雨!”他目光如刀,刮过裴临渊苍白的面容与那只曾被他扣住的手腕,“否则,本皇子不介意让你这双‘能文能武’的手,彻底歇上一歇。”
语毕,他再不欲多言,霍然转身,玄色披风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大步离去。那决绝的背影,犹如一道分割线,鲜明地划开了彼此试探的灰色地带,将两人重新推回到清晰而冰冷的敌对阵营。
室内,裴临渊独自立在原地,缓缓抬起右手,手腕处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不容抗拒的力道与温度。他垂眸瞥了一眼石桌上孤零零的青瓷药瓶,又抬首望向那空荡荡的月洞门,嘴角极缓、极慢地,勾起一抹冰冷而复杂的弧度。
他想递出线索,却反被当作布网之人。他想触碰真相的边角,却亲手点燃了对方心中猜忌的燎原之火。
这局棋,自落子之初,便注定孤军奋战,没有同盟,只有你死我活的绞杀。而他,终究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条布满荆棘与敌意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