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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棋逢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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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卫琅将“裴临渊去了忘忧阁,与张元朗、赵修远等一众京城纨绔饮酒谈笑”的消息,状似随意地禀报给谢观澜时,正在擦拭佩剑的谢观澜动作猛地一顿。

“咔”一声轻响,剑刃归鞘,力道却有些没控制好。谢观澜脸上惯有的笑意淡去,嘴角微沉,指尖在剑鞘上收紧。

忘忧阁。他果然去了。还和张元朗、赵修远那帮人混在一处。谢观澜自己出入风月场多是逢场作戏或另有所图,可这裴临渊……一个北戎质子,伤未痊愈,就急急踏入这浮华浑水,用那张脸和那股劲儿搅动风云。听说这几日递往质子府的拜帖就没断过。

一股无名火混着烦闷窜上心头。谢观澜“啪”地将剑拍在案上。

“备马!”他起身对卫琅道,脸上浮起一抹带着冷意的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开开眼。”

卫琅:“殿下,去哪儿?”

“云水间。”

卫琅暗暗咋舌,那可是比忘忧阁还要奢华数倍、只有顶级权贵才挥霍得起的温柔乡。

到了“云水间”,谢观澜一掷千金,直接点了十多位最负盛名的歌姬舞姬,包厢内瞬间环肥燕瘦,香风缭绕,曲声靡靡。

可谢观澜斜倚软榻,目光扫过那些精心雕琢的美艳面庞,只觉得脂粉气浓得腻人,笑声也有些刺耳。他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将酒杯往桌上一顿。

“都下去。”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室欢笑戛然而止。歌姬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管事嬷嬷慌忙上前,还未开口,谢观澜已直接吩咐:“换一批人来。要小厮,清秀安静些的。”

嬷嬷一愣,但不敢多问,连忙照办。不多时,进来十余位少年小厮,衣着素雅,容貌清俊,或垂手而立,或安静斟茶,与方才的秾丽喧嚣截然不同。

谢观澜的视线缓缓掠过他们。这个眉眼太柔,那个气质过于怯懦,另一个又显得刻意……他试图从这些年轻俊秀的面孔上找到一丝能压下心头那抹影子的特质,却只觉得更加烦躁。无论男女,在这极致的繁华堆里,竟都显得空洞乏味,远不及那人苍白面容上一瞥的沉静,或是偶尔眼中掠过的锐利与复杂。

“庸脂俗粉!”他终于失了耐心,豁然起身,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只觉得这满室精心营造的风月毫无意趣,甚至令人窒闷。“回府!”

说罢,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拂袖便走。

卫琅目瞪口呆地跟上,看着自家主子雷声大雨点小地闹了这一出,美人没碰,小厮没理,银子倒花了不少。他牵过马,忍不住小声嘀咕:“殿下,咱这世面……见得有点费银子啊?”

谢观澜正心烦,翻身上马,闻言回头斥道:“再多嘴,罚你去刷恭桶!”

卫琅立刻缩脖噤声。

夜风扑面,谢观澜打马疾行,却觉得心头那股没来由的躁意和烦闷,非但没被吹散,反而随着疾驰更加鲜明。云水间的灯火被远远抛在身后,可某些画面和思绪,却仿佛粘在了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勉强爬过那高耸的墙头,试图探入这片沉寂的庭院时,质子府那扇终日紧闭的乌头门外,响起了与这清寒之地格格不入的、属于皇子仪卫的整齐步履与金铁轻触之声。

谢观澜将一个青瓷药瓶“啪”地一声掷在裴临渊面前的石桌上。

“‘小楼昨夜琵琶语’,”他抱臂而立,身姿挺拔,居高临下地睨着石凳上的人,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讥诮,“听闻裴世子昨夜一曲琵琶,弹得是‘激昂慷慨,动人心魄’。本皇子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只是不知世子这手绝艺,是北戎王庭所授,还是……流连秦楼楚馆时练就的‘雅好’?”

他将“激昂慷慨”与“雅好”二字咬得极重,言语间的刺探与贬损之意昭然若揭。

裴临渊缓缓抬起眼帘,桃花眼在晨光中半明半暗。他没有立刻接谢观澜的话,指尖拂过琵琶弦,带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殿下谬赞了。音律无国界,亦无正邪。琴心如何,全在操琴之人。”他声音低哑,却清晰,“是抒怀明志,还是暗藏机锋,听琴人心中自有分晓。亦如这南楚云京,是礼乐之邦,还是藏污纳垢之所,不同的人,看到的风景也截然不同。”

“藏污纳垢”四字,让谢观澜眸色骤沉。

裴临渊脸色虽白,语气却平稳下来,甚至带上一丝极淡的讥诮:“臣去忘忧阁,不过饮酒。倒是殿下……”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谢观澜紧抿的唇,“昨夜移驾‘云水间’,一掷千金,点了十余名头牌歌姬,犹觉不足,又特意换了整批清秀小厮……如此兴师动众,不知可曾寻到合心意的‘知音’?聊慰……寂寥?”

谢观澜瞳孔微缩:“你监视我?”

“殿下说笑了。”裴临渊轻轻吸了口气,“云水间门庭若市,殿下如此阵仗,想不引人注目也难。只是,听闻殿下未及尽兴便拂袖而去,眉眼间似有愠色……可是美人不解风情,少年不合眼缘?亦或是……”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已危险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危险的魅惑:

“见了太多庸脂俗粉,反觉索然,心中……另有所念,却求而不得,故而烦躁?”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挑逗与试探。谢观澜脸上阵青阵白,恼羞成怒:“裴临渊!我看你这手是不打算好了。本皇子去何处,要何人,轮得到你置喙?”

裴临渊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针:“臣岂敢置喙。只是以为,殿下既然‘奉命’照看于臣,总该……以身作则。否则,今日劝臣勿入风月之地,自己却流连更奢靡之所,难免有失公允,亦难服众。”

“你!”谢观澜被噎得一时语塞,胸膛起伏。他确实不占理,昨夜之行纯属意气用事,此刻被对方拿着话柄,竟无从反驳。那股憋闷的火气夹杂着被看穿心思的狼狈,让他口不择言:“本皇子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教训!倒是你,既知身份,就更该谨言慎行,而非四处结交,惹是生非!”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迅疾扣向裴临渊右腕,力道精准而强势。

裴临渊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冰冷的毒牙噬中,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对肢体触碰的生理性厌恶与惊惧轰然炸开。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克制,才没有当场失态挣开,只是脸色“唰”地一下褪尽血色,比身后的粉墙还要惨白几分,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骤然紊乱。

“装模作样!”谢观澜清晰感受到手下那具身体的僵硬与难以抑制的轻颤,心中的疑窦与探究欲同时被勾起,语气更冷,“你在那些纨绔宴席上,弹琴论画,应对自如,何曾有过半分‘不适’?怎么,到了本皇子面前,就成了碰不得的琉璃盏?还是说……”他逼近一步,气息几乎拂在裴临渊耳侧,“你这身‘毛病’,是专为防备我南楚皇室而设?”

“殿下,请自重。”裴临渊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这几个字,他强行压抑着翻涌的恶心与逃离的冲动,脖颈青筋微现,目光却冷硬地迎上谢观澜审视的视线。

“自重?”谢观澜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他猛地甩开手,力道之大让裴临渊身形一晃。“本皇子碰你,是看得起你!”他将药瓶又往前一推,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自己上药!省得又说本皇子‘唐突’了世子!”

他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什么,侧过半张脸,烛光在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一道冷硬的阴影。“听说,你昨日同张元朗那帮混账东西,聊得挺投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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