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的暖意和那句沉甸甸的承诺,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过往纯粹的猜忌与试探,却也带来了另一种更微妙的、无所适从的亲近。
重新躺下后,裴临渊依旧僵直地平躺着,只是这次,他不再紧贴床沿,两人之间那过分的空隙缩小了些许。谢观澜能清晰地听到他逐渐平稳却依旧有些乱的呼吸。他知道裴临渊没睡。过了许久,久到窗外最后一点雨声也歇了,他才听到身侧传来极低的一声:“……多谢。”
谢观澜没应声,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下,在黑暗中闭上了眼。这一夜,他们再没有交谈,但某种沉滞的东西被打破了,空气里流淌着一种疲惫的、却不再那么冰冷的平静。后半夜,谢观澜在朦胧中似乎感觉到身侧的人终于放松下来,陷入了不安但真实的睡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裴临渊先醒了,他几乎是一动不动地躺了半宿,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他侧过头,看到谢观澜睡得很沉,眉宇间带着倦色,但神色平和。晨光勾勒着他流畅的下颌线,昨夜那些锐利、调侃或深沉的表情都收敛了起来,显出一种难得的毫无防备。
裴临渊看了一会儿,才轻轻起身,动作尽量不发出声响。他穿戴整齐,又静立了片刻,才走到床边,低声唤道:“殿下,该起了。”
谢观澜眉头蹙了蹙,含糊地应了一声,却没睁眼。
“殿下,时辰不早了,还需赶路。”裴临渊提高了些声音,伸手,指尖在即将碰到他肩膀时又顿住,转而屈指,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床板。
谢观澜这才睁开惺忪的睡眼,带着初醒的茫然看了他片刻,眼神才逐渐聚焦,恢复了清明。他揉了揉额角,坐起身,瞥了一眼窗外天色:“嗯,走吧。”
两人收拾停当下楼,客栈大堂依旧冷清。走到后院马厩,却只见谢观澜那匹神骏的黑云驹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而原本系在旁边的、裴临渊那匹驿马,却不见踪影。
谢观澜挑眉,看向裴临渊,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宿醉未醒般的慵懒,和显而易见的揶揄:“小裴公子当真是菩萨心肠,慷慨解囊。只是如今……”他拍了拍黑云驹油光水滑的脖颈,“只剩这一匹了。看来,只能委屈世子,与本皇子共乘一骑了。”
他故意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裴临渊,眼里闪着戏谑的光:“那么,裴世子,你是坐前面,还是坐后面?”
裴临渊的脸颊热了几分,抿唇不语。让他与谢观澜同乘一骑已是极大的挑战,还要选择前后……无论是被圈在怀里,还是从背后贴近,都让他浑身的警戒线瞬间拉响。
见他沉默,谢观澜也不再逗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后,朝裴临渊伸出手:“上来。”
那只手在晨光中稳定地伸向他。裴临渊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马背上居高临下、带着不容置疑神色的谢观澜,知道别无选择。他暗自吸了口气,握住那只手。
谢观澜微微用力,将他拉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裴临渊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背脊,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努力与身后的“障碍”保持距离,只虚虚地坐在马鞍前端,仿佛随时准备跳下去。
黑云驹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背上多了一个僵硬的人感到不满。
谢观澜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几乎悬空坐着的模样,摇了摇头,一抖缰绳,黑云驹小步跑了起来。马背上的颠簸让裴临渊身形一晃,差点后仰,他连忙抓住鞍桥,背脊绷得更紧,与谢观澜之间依旧隔着一段尴尬的、风吹过都觉得宽的距离。
谢观澜也不催他,任由马儿以这种近乎散步的速度,慢悠悠地晃在清晨荒凉的官道上。走了约莫一刻钟,谢观澜终于忍不住,俯身在他耳边,带着笑意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裴世子,照咱们这个速度,明年这时候,兴许能看见云京的城墙。”
裴临渊耳根一麻,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没吭声。
“扶稳了。”谢观澜不再多说,手臂忽然绕过他身侧,重新握紧缰绳,这个动作无形中将裴临渊虚拢在了身前。同时,他双腿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黑云驹长嘶一声,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加速和惯性让裴临渊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向后撞去,结结实实地靠进了谢观澜怀里。强劲的风扑面而来,两侧景物飞速倒退,他下意识地伸手,慌乱中抓住了谢观澜横在他腰侧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发白。
“怕就抱紧!”谢观澜带着笑意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清晰有力,“坐稳了,三皇子带你‘飞’回云京!”
“驰岳”四蹄腾空,将荒凉的戈壁与官道飞快地抛在身后。强劲的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却也带来一种无拘无束、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的快意。两侧略显单调的景色在高速中连成流动的画卷,天地骤然变得辽阔。
谢观澜感受着怀中人虽然依旧紧绷、却不再抗拒的依靠,看着前方无尽延伸的道路,胸中一股郁气似乎也随之倾吐。他忽然朗声笑道:“裴临渊,你看这天地!无遮无拦,任我驰骋!什么宫墙规矩,什么朝堂倾轧,什么身份枷锁……在这风里,好像都能被吹散些!”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不羁,混在风里,却字字清晰地送入裴临渊耳中。
“我有时真想,”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向往,“就像这样,一直跑下去,跑出这四方城,跑到真正海阔天空的地方去。不必算计,不必伪装,只凭本心活着,看看山川河流本来的模样,那才叫痛快!”
裴临渊安静地听着,迎面而来的风让他微微眯起了眼。他能感受到身后之人胸腔的震动,能听出那话语里真切的热望,以及一丝被现实牵绊的无奈。这样直抒胸臆的谢观澜,与他平日里或深沉、或锐利、或玩世不恭的样子都不同,更鲜活,也更……触手可及。
就在裴临渊心神微微摇曳之际,谢观澜忽然倾身,温热的唇几乎贴上他冰凉的耳廓,用一种与方才激昂截然不同的、低沉而清晰,仿佛穿透了所有风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道:
“裴临渊,我愿护你一世周全。”
那句话像带着温度的羽箭,精准地射入裴临渊猝不及防的心口,带来一阵剧烈到几乎麻痹的悸动。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耳畔轰鸣的风声中冷却。是听错了吗?还是……
他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鞍鞯边缘,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茫然,微微侧头问道:“殿下方才……说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短暂的沉默,只有马蹄疾踏地面的闷响和呼啸的风声。
然后,他听到谢观澜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散在风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随意,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句只是幻听:“没什么,我说这风太大,沙子迷眼。”
裴临渊抿紧了唇。心底那阵剧烈的涟漪尚未平息,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果然如此的情绪漫了上来,但紧接着,又被一股不甘和某种近乎狡黠的冲动取代。他微微向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声音能更清晰地传回去,带着一种故意学来的、慢条斯理的腔调:
“哦?是么。可我方才似乎听见有人说……要护我一世周全。”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性的挑衅,“难道真是风太大,我听岔了?”
谢观澜揽在他腰侧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他“啧”了一声,语气是十足十的耍赖与不认账,偏偏理直气壮:
“对,你听错了。本皇子说的是,这马跑太快,我得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