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兄!果真是你!”林砚辞眸中光亮大盛,仿佛遇着了什么极可乐之事,“方才在楼上瞥见个背影,便觉清癯似竹,有薛兄风仪,一试琴音,竟真引得故人回首!妙哉,快请上楼!”
薛知微微怔,没料到如此巧遇,更没料到对方竟以琴音相召。都正街的喧阗,至这小楼前,便似被一道无形的帘栊滤去了七分。黛瓦叠鳞,粉墙如洗,檐角在暮色中划出清逸的弧线,似雁阵将飞而未翔。门前不设俗艳酒幡,只悬一块乌木匾额,上镌“岫云堂”三字。那字迹疏朗从容,墨意淋漓间,恍有流云驻跸、清风徐来之态,静静栖在渐沉的暮光里。
推门而入,先闻得一阵清泠泠的水声——原是堂中巧设一道浅渠,活水潺潺,浮着几枚墨绿青钱。渠畔散置着七八张原木桌案,不施朱漆,惟见木纹天然。四壁多开轩窗,竹帘半卷,透进的天光斜斜落在渠水上,漾开一室晃动的、温柔的光斑。空气里漫着酒香、墨香,与一种雨后青苔般的、干净的潮润气。此处无急管繁弦,无呼卢喝雉,唯有低语声、棋子落枰声、书页翻动声,混着那永不停歇的潺潺水响,竟将市井繁华,酿成了一瓮静谧的、流动的光阴。小小阁楼内书香与墨香淡淡,临街窗下置一琴一案,窗外正对着一株盛开的海棠,粉白花瓣偶有飘入,落在琴畔。
“林公子好雅兴,闹市之中,独拥清音。”薛知微拱手。
“嗨,什么雅兴,”林砚辞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邀他坐下,却未去动那茶具,反而从案几下取出一只素白瓷瓶与两只陶杯,“不过是躲懒罢了。”他边说边拔开瓶塞,一股清幽醇和的香气缓缓逸出,混着粮食的温厚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果清润。
“家里逼着去赴那些个应酬,听得满耳朵阿谀算计,不如来此。”他将那鹅黄微漾的酒液注入杯中,酒色在透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温软,“听听人间热闹,喝喝实在酒浆,也自有一番生机。”
他将一杯推到薛知微面前,自己先举杯浅啜一口,眯着眼,露出惬意的神色,方指向窗外那正赢得满堂彩的吐火艺人:“薛兄你看,那人功夫是真的,汗是真的,这喝彩声也是真的。这酒,叫做‘半日闲’。”他转着手中的陶杯,笑意疏朗,“入口平柔,后劲却暖,能偷得片刻实在的舒坦。比筵席上那些穿肠而过、只余虚浮的玉液琼浆,不知痛快多少。”
薛知微端起面前陶杯,温吞的酒香盈入鼻息。他看林砚辞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神色坦荡,仿佛吞下的不是酒,而是此刻整个鲜活的黄昏。他也举杯,却只浅抿一口,任由那点暖意停在唇齿,未敢任其沉入心底。
林砚辞撂下酒杯,袖口随意一抹,折扇“唰”地展开,指向窗外那片被锣鼓惊得簌簌飞起的檐上灰雀。“薛兄,你瞧这京城,像不像一池被风搅乱的活水?多的是沉底的萍,身不由己;也不少中流的鱼,自以为力争上游,实则不过从此岸扑腾到彼岸。”他眼中光点跳跃,映着渐浓的暮色,“至于你我——”扇尖随雀影轻扬,“何不学这檐上客?风紧便暂避高楼,风歇便俯瞰众生。双翅一振,天地皆在身下,连影儿都不教这池水沾去分毫。”
薛知微握着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望着那些在辉煌楼阁与暗淡天际间起落不定的飞鸟,缓缓道:“林兄志在青云,自然比池中之物自在。只是,”他目光回落,看向林砚辞笑意未减的眼睛,“雀儿再高,终要觅枝而栖;盘旋不去,便是心有所系。你这般不沾尘,是通透,却也像是……将自己永远放逐在了热闹之外。”
林砚辞听罢,朗声笑起来,又为自己斟满一杯:“那便永远做客!枝头可栖,云霄可去,唯独不将性命沉入那池定局。薛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既是客,何必寻那落地生根的苦处?”
薛知微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客”字,听得他心头某处微微一颤,泛起一丝遥远的、几乎陌生的向往。像一缕来自山野自由的风,轻轻掠过他肩头沉重的担子。他何尝不想如林砚辞这般,振翅便去,天地为家?可他血脉里浸透的,是东宫那把焚尽三百余口、三日不灭的大火;是父亲从那焦土残垣中爬出,将毕生才学与未冷的理想,如渡命般悉数压在他肩上的重量。父亲指给他看的,不是薛氏门楣,是疮痍天下的版图。他是沉在这深渊最底处的镇物,生来便被赋予一个沉重的名字:社稷。以自身为契,镇着暗流,守着那点风雨飘摇的秩序与微光。他注定不是掠过水面的飞鸟,而是那片深寂的水本身——承载着浮沉倒影、朝代更光,托住每一羽偶然停栖的影子,不使其坠落。纵使命运将他的骨血蚀作池底沉石,于他而言,这仍是刻进魂魄的、无声的归处。
“林公子胸襟,如野鹤闲云,确令人神往。”薛知微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涟漪,“只是这红尘万丈,有人生而为雀,亦有人……生而为石。石沉水中,便再也飞不起了。各有各的来处,各有各的归途。”
他目光扫过楼下那群围观的、衣着光鲜的富贵子弟,其中似乎有赵修远惯带的小厮身影一闪而过,不由得微微摇头,随口道:“就像那位赵二公子,他的归途,自是往那最煊赫热闹处去。他与这满街喧腾,倒是相得益彰。”
“赵修远?”林砚辞嗤笑一声,随手将一枚落在案上的海棠花瓣弹开,“这位二公子么,倒是有趣得很,明明胸无点墨,偏要学人附庸风雅;兄长管得铁桶一般,偏要做出个风流不羁的样儿。前几日在珍品阁,为了一匹未必是真的‘昭陵六骏’拓本,与人争得面红耳赤——哪里是爱那石刻,不过是怕被张元朗那等真纨绔比下去罢了。”
林砚辞端起酒杯,眼里透着洞悉世情的淡笑,接着道:
“他还好养家班,自己排演新本子。上月改了出《赵氏孤儿》,词曲都是请人捉的刀,排场倒是极尽奢华。排好了便广发帖子,邀一群人去品鉴。席间眼巴巴望着人,就想听一句‘风雅’。可你猜怎么着?看客们交口称赞的,全是那身行头价钿,那角儿的眉眼身段——至于戏文究竟说了什么,倒没几个人真放在心上。”
他轻轻摇头,笑意里带上一丝说不清的叹息:
“他那点喜好,热闹是真爱凑,门道嘛……终究是别人的热闹,自己的门面罢了。”
薛知微心中微动,知道机会来了。他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朦胧了他的神情,状似不经意地接话道:“说到这位赵二公子,薛某倒有一事不解。陆公子与您,并称‘云京双雅’,才情风骨,人所共仰。陆公子那般人物,高山景行,为何会……屈就于赵二公子幕下?”
他问得含蓄,措辞也极斟酌,但那份对“雅”与“俗”为何能相安的疑惑,却流露得恰到好处。
林砚辞闻言,脸上的随意淡去了些,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仿佛能穿透楼阁,看到某些无形的束缚。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瑾瑜兄自有他的不得已。”
“不得已?”
“嗯。”林砚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叹息的感慨,“薛兄可知,‘云京双雅’这名头,听着风光,实则于瑾瑜而言,或许是负累。他才学越高,名声越盛,在某些人眼里,便越是需要被‘安置’妥当的物件。他家境……清贵是清贵,却也单薄。有些路,不是他想选,而是必须选。赵家树大根深,赵二公子对他,至少面上是言听计从,礼遇有加。这份知遇,或者说,这份‘需要’,便是他的栖身之所,也是他的……枷锁。”
他转回头,看向薛知微,目光清澈而通透:“至于赵修远其人,说句实话,除却投了个好胎,本身确无甚可道。喜好嘛,无非是时下纨绔们追逐的那些——新奇玩物、宝马猎犬、名家字画、美酒佳人。他未必真懂,但要的是那份‘有’和‘先’,要的是旁人的羡慕与喝彩。为人颇善,甚至有些时候颇讲些幼稚的‘义气’,但耳根软,眼光浅,易受挑拨,又好大喜功。在真正明眼人看来,不过是个被宠溺过头、急于证明自己并非庸碌、却又找不到正途的可怜人罢了。”
说到这里,林砚辞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略带讥诮的笑:“他待瑾瑜好,是真,倚重也是真。因为这能彰显他‘礼贤下士’,能帮他应付许多他应付不来的事。而瑾瑜……”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这世道,便是如此。各取所需,各自在网中。”
薛知微静静听着,从林砚辞这看似平淡、实则洞察深刻的寥寥数语中,已勾勒出赵修远清晰的画像:一个被宠坏、渴望认可、喜好浮华热闹、心思浅显易操纵的世家子。更重要的是,他捕捉到了那关键的一句——“易受挑拨”。
“原来如此。”薛知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语气依旧平淡,“各有前因,各有路途。只是,可惜了陆公子那般才华。”
“谁说不是呢。”林砚辞重又恢复那副洒落的模样,仿佛刚才片刻的沉郁只是错觉,“所以啊,我宁愿在这里,对着满街真假难辨的热闹,弹我的琴。至少,琴音不欺人。热闹是别人的,清净是自己的。”
楼下,又是一阵轰然叫好,不知哪个杂耍班子又演了绝活。喧嚣的声浪涌上来,却仿佛被这小小阁楼隔绝在外。
薛知微将杯中已凉的茶饮尽,起身告辞:“多谢林公子清茶,与高论。大隐于市,市声虽喧,亦有人间烟火气,公子能于此中得静,是修为,亦是福气。”
林砚辞笑着拱手还礼,并未挽留。
薛知微走下楼梯,重新汇入都正街摩肩接踵的人流。节日的喧嚣瞬间将他包裹,锣鼓声、叫卖声、欢笑声震耳欲聋。他面色平静地穿过这片浮华的海洋,心中却已冷静地梳理出汇报的要点,以及……接近那位赵二公子的、最自然无痕的路径。
得了薛知微带回的、由林砚辞目光勾勒出的清晰画像,裴临渊心中棋局渐明。他不再迟疑,悄然落子。
几番“偶遇”,精妙地嵌入赵修远常流的轨迹——古玩店的幽光里,他于西域古玉前驻足,三言两语道破其来处与玄机,见解之独到,令一旁原本漫不经心的赵修远不由得侧耳;跑马场的尘沙间,他驭马驰骋,姿态利落如箭,于最难控制的烈马背上依然从容,引得在场众人暗叹,更牢牢抓住了赵修远追寻一切“不凡”与“刺激”的目光。裴临渊始终姿态闲雅,仿佛一切所为,不过是随性而至,兴致所然。
契机出现在一次西域商队带来的珍禽展示会上。赵修远对一只通体雪白、眼如红宝石的异种猎隼爱不释手,却苦于无法驯服。裴临渊“恰好”在场,凭借在边关时与鹰隼打交道的经验,寥寥数语点出关键,并亲自演示,竟让那桀骜的猎隼渐渐收起了敌意。赵修远看得眼睛发亮,当即拍板买下猎隼,对裴临渊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客套变得热络起来,直呼“裴兄果然是真名士自风流,不仅弓马娴熟,竟还精通此道!”
几番来往,裴临渊既不刻意逢迎,也不故作清高,言谈间自有皇家贵胄的飒爽与见识,偶尔流露的、因与张元朗冲突而生的“耿直郁气”,反而让赵修远觉得他“率真,不似那些虚伪之辈”。时机成熟,裴临渊在一次赏玩猎隼时,似是无意地提起,家中收藏有一副前朝制弩大师的《机括详解》孤本图谱,或许对驯养猛禽亦有启发。赵修远心痒难耐,当即热情邀约:“裴兄,后日我在别院设宴,请了几位同好赏玩些新得的玩意儿,裴兄务必赏光,带上那图谱,也让大伙儿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