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谢观澜亲自将裴临渊送至质子府门前。薛知微与拓跋烈早已在门内翘首以待,见两人身影出现,立刻快步迎上。
“殿下。”薛知微躬身行礼,目光快速在裴临渊身上扫过,见他虽面带倦色,但气息尚稳,眼底的忧虑稍缓。拓跋烈则是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朗声道:“世子,您可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有劳二位挂心,一切安好。”裴临渊颔首,语气平静,转而看向谢观澜,“此番多谢三殿下护送。”
谢观澜摆了摆手,姿态爽利,目光在薛知微与拓跋烈身上停留一瞬,意有所指道:“人,我可是完完整整、一根头发不少地送回来了。乌金棱之事,已有新的追查方向。至于那位赵修远赵大人……”他眸光微冷,“他经手的账目和粮道,我会设法让人暗中详查。若有进展,自会告知。”
薛知微眼神一凝,恭敬道:“殿下费心。世子安危与案情真相,俱赖三殿下鼎力相助。”
拓跋烈也抱了抱拳,虽仍有些不惯,却也道:“多谢三殿下。”
“分内之事。”谢观澜不再多言,对裴临渊微一颔首,“世子早些歇息,查案之事,从长计议。”说罢,利落转身,玄色披风在渐起的夜风中划出一道弧线,身影很快没入长街尽头。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薛知微与拓跋烈才簇拥着裴临渊入内。掩上府门,隔绝了外界视线,拓跋烈便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世子,您和三殿下这一趟出去,瞧着……似乎有些不同了?”
薛知微虽未开口,但那双善于察言观色的眼睛也静静落在裴临渊身上,带着若有所思的打量。
裴临渊解下披风,淡淡道:“不过是同历了些险,共查了一案,有何不同?”
“就是感觉……”拓跋烈挠挠头,努力寻找措辞,“感觉三殿下对您……似乎没那么大敌意了?刚才说话的语气,也……挺和气?”他说着,用手肘碰了碰薛知微,“老薛,你说是不是?我瞧着三殿下走时,看咱们世子的那一眼,跟之前可不太一样。”
薛知微轻咳一声,瞪了拓跋烈一眼,示意他慎言,但自己却也顺着话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自言自语,却又刚好能让裴临渊听见:“三殿下性烈如火,杀伐果决,能得他如此相待,并肩查案,坦诚商议……确非易事。此番同行,想必经历颇多。世子与三殿下之间,如今倒有几分……嗯,默契在心,不言自明的意味了。”
两人的对话虽轻,却字字清晰传入裴临渊耳中。他正欲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薛知微那句“默契在心”像一颗细微的石子,不偏不倚地投入他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他面色如常地饮了一口茶,才道:“休得胡言。三殿下乃南楚皇子,我为北戎质子,眼下不过因案情暂为同盟,各取所需罢了。何来默契,更遑论其他?”
然而,他自己都未察觉,那杯沿触碰唇瓣的瞬间,指尖传来一丝细微的滞涩。薛知微口中“默契在心,不言自明”八字,拓跋烈所说的“没那么大敌意”“挺和气”,甚至谢观澜离去前那一眼平静的颔首……诸多细微画面,不受控制地掠过心头。
他想起他听他讲述过往时眼中闪过的理解与敬意,想起并辔驰骋时掠过耳畔的风,想起他谈起“意中人”时眼底那抹悠远而坚定的光,也想起在描述心中的那束“光”时,那份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自然而然流淌出的温柔描绘——那卓然而立的意象,此刻却与方才转身离去的玄色身影,隐隐有了重叠。
心底,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那以为早已冰封或深埋的平静,竟泛起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一丝陌生的、带着些许慌乱的灼热,悄然攀上耳后。
“咳咳……”裴临渊突然以拳抵唇,低低咳嗽了几声,打断了薛知微与拓跋烈交换眼神的无声交流,也试图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不自在,“连日奔波,有些乏了。乌金棱毒源之事,还需仔细谋划。薛先生,明日便将我们掌握的毒物特征整理出来,看看能否从边关的药行、蛇贩,乃至江湖渠道入手。拓跋,加强府内外戒备,尤其注意可疑探子。”
他语速平稳,安排着正事,将那点骤起的波澜死死压在理智与责任的重盾之下,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悸动从未发生。
薛知微与拓跋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但都聪明地不再多言,齐声应道:“是,殿下。”
夜色渐深,质子府内重归寂静。他回到寝殿,并未立刻歇息,而是屏退左右,独自立于书案前。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铺开素宣,研磨提笔,笔尖却悬停良久。
最终,他落下笔墨。
旷野疾风。他以渴笔淡墨,寥寥数笔扫出天高地远的苍茫意境,再以稍浓的墨色,勾勒出两骑奔腾的剪影。前面一骑昂首扬蹄,身形挺拔如松,墨色淋漓中自有一股不羁的生气;后面一骑略后半步,紧追不舍,衣袂与发丝向后飞扬,仿佛能听见呼啸的风声。两骑之间,既有争先的张力,又有并肩的默契。
最妙是那一束晨光。他洗净笔,蘸取极淡的赭石混以藤黄,在画卷左上方的“天空”处,以湿笔轻轻染开一道渐变的、温暖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朦胧地融入青灰的晨霭,而最明亮的核心处,一束笔直的光芒如利剑般穿透云层与薄雾,不偏不倚,正洒落在前面那匹骏马与骑者的肩背上,为那飞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却温柔的金边。这束光,打破了画面的清冷,带来了蓬勃的朝气与无限的希望。
通幅无繁复细节,唯有奔腾的气势、追逐的身影,与那束画龙点睛的晨光。动静之间,意气纵横。
画成,他凝视片刻,提笔在留白处,以清健的行楷题道:
“临渊驰骏影,观澜沐朝晖。
癸卯冬夜,偶忆同游,写此清景,以寄微忱。”
笔锋收处,余韵悠长。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小小的鸡血石印,呵气,郑重地钤于名下。朱文小篆,殷红如一点不灭的心火,印文正是——“渊澜共明”。
搁笔,烛火摇曳。画中旷野无垠,双骑逐光,充满了生命的动感与温暖的期许。诗句如谜,将共同经历的画面与深藏的名字编织其中,唯有知者能辨,亦唯有画者自知。
夜风拂过,画中衣袂仿佛仍在飞扬,晨光也似在缓缓流淌。他闭上眼,那日并辔疾驰时耳畔的风声、身后的温度、眼前被点亮的轮廓,与心中悄然滋长、再难忽视的情愫,尽数融入了这“临渊”“观澜”同沐的朝晖之中。
此间意,君知否?或许不知。但笔墨如诉,光影为证,这并肩逐影、同沐清晖的瞬间,已是他私心里,最盛大而寂静的日出。
§
裴临渊深知,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更须知之。回云京后,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先唤来薛知微,于书房中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赵修远”三字,笔锋在“远”字最后一勾处稍顿,墨迹微洇。
“知微,”他搁下笔,声音平静,“我需要知道这位赵公子,究竟‘好’些什么。是真风雅,还是附庸风骚;是通门道,还是只图热闹。他常去哪里,与谁结交,以何为乐——越细越好。”
薛知微领命,并无多言。调查此类膏粱子弟的喜好,路径不外乎秦楼楚馆、酒楼茶肆、古玩铺子与跑马围场。他换了身不起眼的青灰布袍,混入市井人潮。
这日恰逢腊八,都正街的“腊市”正逢年节前最喧腾热闹的时辰。彩绸与松枝装点的牌楼横跨街口,各家檐下挂起应景的灯笼,而对街火宫殿前的空地上,早已架起数口大陶锅,熬煮腊八粥的甜暖香气混着庙前香火气,丝丝缕缕漫过整条长街。再往前,酱货腊味的咸鲜、炒货干果的焦香、糖渍蜜饯的甜润,与行人衣上熏染的岁寒梅意交织成一片暖烘烘的年节气象。
最惹眼的是沿街排开的百戏杂陈。一处空地上,赤膊的汉子正表演“上刀山”,光脚踩着寒光闪闪的刀梯,步步登高,围观者喝彩如雷。隔壁,悬丝傀儡戏正演到“哪吒闹海”,老艺人十指翻飞,线控的小人儿在帷帐小台上闪转腾挪,灵动非凡,引得孩童们阵阵惊呼。更有吐火、角抵、幻术、说书……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两侧酒楼的重檐。
薛知微的目光冷静地掠过这些浮华,耳中却不由自主地捕捉到一缕清越琴音,自街角一间书肆阁楼飘出。那琴声洒落脱,于这满街俗世欢闹中,竟辟出一方奇异的静谧。他脚步微顿,鬼使神差般循声而去。
刚至书肆廊下,琴声戛然而止。随即,阁楼小窗“吱呀”一声被推开,探出一张笑意朗朗的脸,不是林砚辞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