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浔野眼眶霎时红了,豆大的泪珠滚落,砸在月白衣襟上晕开浅痕。
温烬遥当场僵住——若谢浔野拔剑相向,他尚能从容应对。
可对着这般一张挂满泪珠的稚脸,他竟只觉手足无措,指尖微顿,竟下意识去摸袖袋,似想寻块帕子替他擦脸。
谢浔野偷瞄他一眼,见人愣在原地,干脆将哭声放大了几分,哭得抽抽搭搭。
林中飞鸟被惊得振翅而起,野兔也慌慌张张窜入草丛没了踪影。
暗处的神侍看得一脸麻木:他家那位素来腹黑狡诈的小殿下,何时将哭戏演得这般炉火纯青?偏那位谪仙般的人物,竟真的手忙脚乱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眼前画面依旧——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娃娃,当真还是他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小殿下?
最终,谢浔野终究是如愿,跟着温烬遥回了家。
暗处的神侍则被他家神君召走,温烬遥牵着他走了半里地,才忽而想起问道:“你为何执意要随我走?”
谢浔野从小便是颜控,能入他眼的美人唯有两人:一个是他爹爹贺野,另一个,便是眼前的温烬遥。
爹爹被父亲拐走,那他便自己拐一个回去。
他眨了眨水光未散的桃花眼,假装认真思索了片刻,忽而弯着眼睛笑起来,梨涡浅浅:“我不知道呀。”
温烬遥淡淡点头,心中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兴起,料想过不了几日,他便会腻了这山野清苦,吵着要走。
二人刚转过一道山弯,谢浔野突然挣开他的手,快步跑到他身前,笑着回头扬声喊:“哥哥!”
可随着那一声软糯的“哥哥”落下,周遭天地骤然崩裂,碎影如流沙般簌簌消逝。
温烬遥探手去抓前方那抹小小的身影,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冷意,连半点衣袂的温软都未沾到。
远方钟声沉沉撞响,“咚——”的余韵震得耳膜发颤,混着天地间的杀伐之声,他的意识如坠万丈深渊,一点点沉落下去。
眼前走马灯似的晃过诸般画面,皆是尘封多年的旧忆。
“哥哥……”
“哥哥,你醒醒啊……”
“哥哥,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
悲切的哭喊声在耳畔萦绕,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堪堪压过外头震耳欲聋的兵刃交击与魔物嘶吼。
温烬遥拼尽全身力气,才掀开千斤重的眼睫,入目便是谢浔野那张刻入骨髓的脸。
往日里总漾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红透了眼眶,盛满了翻涌的悲戚,碎得不成模样,连眼尾的红都染着绝望。
“哥哥!”
谢浔野哑着嗓子唤他,声音里的颤抖藏都藏不住,攥着他手腕的手骨节泛白,指腹死死扣着他的肌肤,似要借此锚定他即将消散的神魂。
“浔野,别哭。”
温烬遥的声音轻得像缕烟,唇瓣艰难地翕动,连吐字都带着颤,喉间漫开的腥甜堪堪压下。
谢浔野慌忙攥住他微凉的手,指腹用力抵着他的掌心,仿佛怕一松手,这人便会化作烟尘,消散在漫天杀伐里:“哥哥,我们回家好不好?回我们的家,回桃花林的家。”
温烬遥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周遭炼狱般的景象。
满地神魔尸身横陈,皆是这场大战留下的惨烈痕迹。
九天之上的众神正凝尽全力向封印阵渡法。
金光与魔气在阵前激烈碰撞。
那些未被剿灭的魔众,仍在疯魔般冲击阵眼,嘶吼声震彻云霄。
风卷着血腥味、硝烟味与魔气的腐臭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而他身侧,是谢浔野拼尽全力撑起的一道淡青结界,堪堪将这人间炼狱隔在外面。
温烬遥又将目光落回谢浔野身上,抬手,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拭去他颊边的泪,指腹擦过温热的湿痕。
他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轻缓却坚定,字字透过漫天喧嚣落进谢浔野耳中:“好,我们回家。”
见他笑了,谢浔野眼中的悲戚才稍缓,勉强扯出一抹笑,可泪珠却仍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温烬遥看着,心尖阵阵发疼,像被万千细针狠狠扎着。
——一起回家。
——只不过……我有些困了。
这念头在心底悄然升起,连眼皮都愈发沉重,重得快要再次阖上,周身的灵力也如潮水般退去,连指尖的温度都在一点点消散。
“哥哥,你还记得吗?”
谢浔野的声音哽咽着,攥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指腹慌乱地摩挲着他的掌心,像是要刻进骨血里。
“上次我说我喜欢你,你说,等过了这关,下次便告诉我答案的。你可不能失言……”
他笑的模样还如往常那般温柔,眼底的泪却流得更急,砸在温烬遥的手背上,烫得灼人,像是要烧穿皮肉,烙进骨里,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冰冷与血腥。
温烬遥的气息愈发微弱,唇瓣轻颤,喉间的腥甜终于压不住,溢出一点殷红。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呢喃,指尖轻轻勾住谢浔野的指节:“别……哭,我不想……看你……哭……”
谢浔野俯身,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泪水混着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上,盖过了他脸颊的冰凉。
一字一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滚烫的深情,撞碎了漫天杀伐,直直撞进温烬遥的耳中,也撞进他心底最柔软、最尘封的地方。
“哥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