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什么？”
伊城每年的雪，总是格外长。
从昨天夜里开始，鹅毛般的大雪就没歇过气，纷纷扬扬将整座城市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四面皆是覆雪的屋脊和光秃秃的枝桠，连平日里天不亮就起来铲雪的老人，都缩在暖烘烘的屋里不肯出来。
唯有市中心的方向，隐约飘来几声圣诞节的欢闹，隔着风雪模糊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只不过在此一隅，寂静无声。
谢照野隔着一步的距离细细端详着苏烬植的神色，突然有些哑然。
昨天夜里的种种举动和那些脱口而出的话，他其实记不太清，却又偏偏记得那些最不该忘记的细节。有多少句是掺杂了往日里藏在心底、不敢诉之于口的妄念，他一清二楚。
只不过看着眼前和平日表情并无二致的苏烬植，谢照野的心底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苏烬植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谢照野自认为已经翻遍了素麟所有的作品，试图从那些蛛丝马迹里翻寻过关于苏烬植少得可怜的踪迹。
可关于他的情史，他的喜好，谢照野却无处可寻。只能靠着这短短两个月的相处，一点一点地去探寻，去揣摩。
苏烬植喜欢他吗？
或者……他讨厌吗？
要不然，他为什么会一大早为了躲自己，冒着这么大的风雪独自跑到渡口来？
如果真的把那句话说出口，苏烬植还会像以前那样和他相处吗？
谢照野将这些想法从家里一路带到这里，可旧是思绪混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想到同样鼓起勇气捅破窗户纸的陈旭阳，到如今都不敢和徐凡芝正面接触，甚至连远远见人一眼都要贴着墙角躲着走。
谢照野当然不会这么做，只是想苏烬植那么能跑，万一被自己这一句话吓得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
雪粒子打在睫毛上，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谢照野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开口：“你刚刚问我，什么是弯的直的。”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苏烬植，像是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我们这里的人，一般都认为，男人喜欢女人，就是直的。男人喜欢男人……就是弯的。”
雪落无声，天地间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
谢照野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才挤出最后一句话：“所以，你觉得我怎么样？”
苏烬植静了两秒，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你喜欢男人？”
苏烬植那双眼干净得像是雪山之巅的冰泉，澄澈得能映出人心底最深的欲望。此刻，里面却只清清楚楚地倒映着谢照野的脸。
谢照野攥紧了手指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他看着苏烬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你。”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了下来。
却又在下一秒，变得极为嘈杂。
苏烬植听见不远处的榆树上，麻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着从巢穴里飞出来，惊得枝头的厚雪簌簌掉落。更远处，巷子的尽头，传来几声孩童的嬉笑和玩闹声。
然而，这一切的声音，都被他胸腔里那剧烈的、失了节奏的心跳声彻底掩盖。
咚咚，咚咚——
像是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苏烬植抬手，茫然地按着心口的位置，眼睫轻轻颤动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欢喜，然而下一秒又很快被一层困惑笼罩。
喜欢……
这个词，好像离他很远很远。
不管是在自己颠三倒四做的梦里，还是在青山外的那段岁月，他好像从一生下来，就没有过选择喜欢的权利。活到这般年纪，所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自己拼命挣来的。
没人说过喜欢他。
甚至连操纵他人生的素麟，那个创造了他的人，都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来结束他的生命，在万人的讨伐声中逼迫他走向毁灭。
苏烬植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相识不过两个月的少年。
谢照野说，他喜欢他。
喜欢……
这个词，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像是一块石头，压得他心口发闷。
苏烬植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开口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确定地问：“哪种……喜欢？”
他讨厌这种状态。
讨厌这种被陌生的、软弱的情绪裹挟的感觉。
他应该是不需要这些的，应该是冷漠的，是无坚不摧的。
可是为什么……
一想到要脱口而出那些冰冷的、拒绝的话语，他的胸口就会猛地一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而谢照野设想过苏烬植所有可能的反应。
可能是震惊，可能是愤怒，甚至是直接转身就走。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是这副模样。
看似欢喜却用带着抗拒，看似平静实则连话都说不清，这种矛盾的状态反倒让他欣喜若狂。
苏烬植在考虑这件事，他在认真想这件事！
谢照野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伸出手紧紧抓住苏烬植的肩膀。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汹涌的情绪，将苏烬植眼底的每一丝变化，都尽数收进眼底。
“喜欢……”谢照野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地激动，“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那种喜欢。”
“是那种，你即便走在人山人海里，我下意识的就想穿过人群去找你的喜欢。”
“是害怕你冷了，怕你热了，怕你吃不饱，怕你不开心的那种喜欢。”
“是我一见到你就控制不住地陷进去，胡思乱想，怕别人也对你抱着这种感情的喜欢。”
“是我一看你不在身边，就怕你就此离开我的那种喜欢。”
“还有……”
“——别说了！”
苏烬植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心底那点莫名的欢喜，瞬间被羞耻和慌乱取代，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绯红，：“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花言巧语，我不想听了！”
谢照野唇角微微勾起，修长的手指捧起苏烬植的脸颊，指腹轻触他右侧眼角上的那颗小痣。
他的指尖一动，苏烬植的眼睫就跟着轻轻颤动一下，像受惊的蝶翼。
“我还没说完呢。”谢照野的脸越靠越近，温热的呼吸扑在苏烬植的唇角，声音又轻又沉，“还是我一见到你，身心就不由自主出现反应的那种喜欢。”
谢照野微微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苏烬植的鼻尖，声音低得像是只有两人才能听见：“你听到我的心跳声了吗苏烬植？我现在想亲你，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