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看了看手里这杯满得吓人的水,又看了看桌面上那张单薄的纸巾,杯子本身就有热度,刚刚煮沸的水又装得这么满,温度太烫,重量也不轻,单手平举半小时,还要保证一丝不晃……这难度确实不小。
但他根本没犹豫,忙斩钉截铁地说道:“没问题!”
段忱不再出声,只按下了桌上的计时器,然后微笑着拿起文件翻阅,似乎真的不再关注他。
凌曜挺直脊背,右臂平伸,稳稳地托着那只茶杯。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腕和手指上,努力控制着每一丝肌肉的颤动。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手臂开始发酸,指尖被杯壁的温度烫得发红,隐隐作痛。他抿紧了唇,眼睛死死盯着水面,忽然发现水面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竟映出了天花板上玻璃灯罩反射出的阳光,有些刺眼。
段忱翻了几页文件,抬眼看了下桌上的计时器,又看了看凌曜抿紧的唇和额角渗出的汗,他微微一笑,悠然地向后靠着椅背,优雅地翘起二郎腿:“刚过去十五分钟,现在放弃是明智的选择,我可以当作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凌曜像是没听见,胳膊绷得笔直,连带着肩臂的线条都僵硬起来,但却透着满满的倔强。杯子中的水面依然平静如初,看不出丝毫的倾斜。
凌曜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手臂的酸麻感也越来越重,像有无数小针在扎他的皮肉,指尖早就被烫得通红,他身体其实已经坚持不住了,此刻只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硬扛着。
段忱看了眼手边的计时器,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张依旧洁白干燥的纸巾,嘴角上扬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忽然,他伸脚对着桌腿蹬了一下,桌子位移撞到凌曜的腿,手里的茶杯连带着晃动,纸巾上立马晕开一片水渍。
“操!”
没经过大脑的一个字瞬间从嘴里蹦出来,凌曜火气有些大,赶紧把茶杯放下,抬头看向段忱:“……这不能算吧!”
段忱耸了耸肩,一脸无辜:“为什么不算?”
“可这是你……”凌曜的话卡在喉咙里,想说他耍赖,可对着段忱那张脸,又有点说不出口,一时间憋得脸都红了。
段忱只淡淡一笑,把桌上的计时器转了个方向推到他眼前,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清晰无误:30:05:27。
“水洒出来的时候,是三十分零五秒。”段忱的声音毫无任何波澜,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所以,你过关了。”
凌曜盯着那数字愣了一会儿,慢慢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下来,一股后知后觉的酸痛感瞬间涌上肩头,他忍不住咧了下嘴角,哀怨又无语地看着段忱:“指挥官,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顽皮?”
段忱挑眉,“顽皮”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显然很新鲜,他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轻轻一点,严肃道:“0228号!”
凌曜条件反射般站直回答:“到!”
“原地蹲起跳,两百个。”
凌曜:“……”
他眨了眨眼,有点儿懵:“指挥官不至于这么小肚鸡肠吧?就因为我说你‘顽皮’?”
段忱仰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从惊讶到不服,再到试图讨价还价的纠结。段忱哼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当然不是,只不过你刚刚脱口而出的‘语气助词’,我特别不喜欢。”
语气助词?
凌曜大脑飞速倒带,猛地想起,刚才桌子撞过来时,自己那句没过脑子的“操”。
他顿时哑口无言,毫无任何反驳的立场。
……
下午训练还没开始之前,吴逾明看着休息室里瘫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的凌曜,好奇地凑过去:“这是怎么了?你中午急吼吼地从食堂跑走,是去找段指挥官了吗?”
凌曜有气无力地敲打着酸痛的大腿根,懒懒地“嗯”了一声。
“看你这样子……肯定又是被段指挥官‘悉心教导’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比跑完五千米负重还难受……”
“不能吧!”吴逾明瞪大了眼睛。
凌曜心想怎么不能!段忱那家伙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五千米负重考验耐力,累是累,但可以慢慢调节。这两百个蹲起跳是爆发性的,一次性做完,感觉整条腿都不是自己的,每走一步路都像在受刑一样。
凌曜长叹一口气,忽然转头问吴逾明:“诶,你觉得段忱这人怎么样?”
吴逾明正盘腿坐在旁边啃苹果,闻言差点呛着自己,连忙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伸长脖子一脸惊叹:“你问谁?段……段指挥官?”他挠了挠头,一脸愁容,“这我哪敢评价啊,我跟他又不熟,反正就感觉……挺厉害的,人也高冷。不过,他的长相真是没得挑,很帅啊!”
这是标准的路人评价,没什么新意,凌曜默默转回头,继续跟自己的大腿肌肉较劲。尽管脸上没太多表情,但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憋闷。
吴逾明倒是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凑近了小声道:“诶,那你呢?你跟他打交道最多,还是搭档,你觉得段指挥官这人咋样?”
凌曜手上的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比如,第一次见面就“搅黄了”他的演习测评,第二次见时当众罚他俯卧撑,还有靶场上那神乎其技,堪比特效的枪法,再有面对干扰音波,突然捂住他耳朵的双手。当然,也少不了逼他端半小时热水的恶作剧,以及刚刚那两百个毫不留情的蹲起跳……
腿上的酸痛一阵阵提醒着他这些过往都是现实,凌曜眉心越皱越紧,沉默了半天,最后只低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也就那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