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陆游查了快一个星期，关于小雅本人的线索还是少得可怜。

这姑娘账号是匿名的，IP地址套了一层又一层，就像在某个压根不存在的虚拟坐标上飘着的一朵云。人脸识别系统把直播截图筛了十几遍，结果却五花八门，没一个能对得上身份信息的。警局技术队熬了两宿，试着把直播视频里的美颜滤镜撤掉，可是还原出的那张脸反而更不像真人，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总之就像用不同人的五官拼凑出来的一张脸。

周陆游在电话里跟段忱说：“这姑娘要么是黑客高手捏的虚拟形象，要么就是身份被洗过，档案也抹得干干净净，别说人了，连相关的户籍记录都找不着疑似的。”

段忱刚把顾言知发来的实验数据整理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她说话的口音或者遣词造句的习惯，有没有地域特征？”

“这倒是有。”周陆游翻看着笔记，“我们分析出她的有些用词习惯很像北边‘澜青’一带的口音，另外，在一次直播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一种敲击声，类似硬木击打金属的声响，我们已经找专家辨认过了，有点像澜青边界一个叫‘柏明司’的小镇上做铜器的老手艺，是用木锤捶打铜皮时发出的声响。”

“柏明司镇……”段忱在电脑上调出地图，是个在澜青市边缘紧邻山坳的小镇，人口很少，却保留了不少老旧建筑，还有一些老作坊。

周陆游说：“既然线索指到那儿，我打算过去看看，如果真的找不到这个人，那就说明‘小雅’大概率是个虚拟形象而非真人。”

段忱看着屏幕上那个被群山环抱的小镇，沉了片刻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去？”周陆游不禁一怔。

段忱：“这个‘小雅’是关键的媒介者，从心理学角度来看，她真实存在的可能性非常大。媒介催眠需要建立一个极其稳固的潜意识连接，施术者需要对媒介者有很强的控制，才能让媒介者在特定信号触发下，进入‘傀儡状态’，传递出能影响他人的复合指令。”

段忱看着手中的实验数据，继续道：“这种催眠，以目前的技术手段几乎不可能通过一个数字虚拟形象来实现，它需要真实的人作为载体，承载那些情绪反应，虚拟形象哪怕再逼真，也无法完成心理投射和神经指引的连锁反应。”

他顿了顿：“所以，我认为‘小雅’一定是真人，找到她才能完整还原案情，而且，我认为幕后操控者很可能和Black有关，这次行动影渊是一定要参与的。”

周陆游干脆地应下：“行，等我先安排一下手里的事，最快后天出发。”

挂了电话，段忱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慢慢眯起眼睛。

转天中午，凌曜正在食堂闷头干饭，吴逾明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突然抬头问他：“诶，段指挥官明天是不是要去出差？你倒是可以清闲几天了。”

凌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一脸疑惑地看着吴逾明：“出差？去哪儿？”

“我听说好像是跟警局的联合行动，去个什么镇子，我也是无意中听许教官跟人聊天时提了一嘴，具体的也不清楚……诶，是不是就是你们查的那个直播案？”

凌曜没有说话，脸色很僵，吴逾明看他表情阴沉，便觉察出不对劲儿，凑近了些小声道：“这事……你不知道？我以为你俩是搭档，所以你肯定……”

凌曜将筷子“啪”地一声搁在餐盘上，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烧上来，混着说不清的憋闷积压在胸口。他当然不知道，因为段忱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

视频是他跟着看的，实验是他陪着做的，现在要出差查案，连吴逾明都听说了，他这个“搭档”反倒被蒙在鼓里？

凌曜越想越烦躁，连餐盘都懒得收，猛地起身就往外走。

“诶，凌曜！你去哪儿？”

吴逾明在后面喊他，可凌曜却充耳不闻，步子迈得飞快，出了食堂就直奔A座303办公室。他门也没敲，直接拧开门把手就冲了进去。

段忱正在煮咖啡，闻声抬起头，见是凌曜，微微挑了挑眉：“有事？”

凌曜站在门口，胸膛微微起伏着，他看着段忱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不知为何火气更旺了，可话冲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等了一会儿才板着一张脸说：“指挥官要出差？”

“嗯。”段忱喝了一口刚煮好的咖啡，姿态优雅。

“去找人？”

“对。”

“为什么不告诉我？”凌曜声音拔高了些，“我是你的搭档，这么大的行动，我难道不应该第一个知道？”

段忱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把话都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告诉你，然后呢？”

“然后……”凌曜被噎住了话，“然后……我当然也要去……”

“你经验不足。”段忱打断了他，话说得比较直接，却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柏明司镇情况复杂，甚至可能会和Black的人相遇，你需要更多训练来完善自己。”

凌曜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紧盯着段忱：“我每天都在训练，你的实验我也好好配合，到底哪里‘经验不足’了？”

凌曜像是突然找到了理由，声音也变得更加理直气壮：“Black的人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没见过。再说了，指挥官不善近战，万一对上他们，我还可以保护你。”

段忱将咖啡杯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凌曜，微微一笑：“这次是和警方一起行动，周陆游也可以保护我。”

凌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段忱句句在理，自己这些“理论”像拳头打在一团棉花上，竟没有半点力量。

“那你就更该带着我！”他梗着脖子，执拗的样子丝毫没变，“同行的都是警方的人，影渊只去你一个，出了什么事连个照应都没有，更何况……我们不是…搭档吗……”

最后这一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有些没底气似的，段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午后的暖阳映照在木质书桌上，铺满了金黄色的光，咖啡香气四溢，让人忍不住想起“锚点”猫咖里的氛围。

过了一会儿，段忱伸手拿起自己面前那只白瓷茶杯，杯里还有半盏温茶，他递向凌曜：“拿着。”

凌曜不知他想干什么，却也下意识接住，杯子触手温热，段忱拎起旁边煮沸的茶壶，往杯子里缓缓注水。水面一点点攀升，直到与杯口齐平，只要稍微晃动一下就会洒出来。段忱放下水壶，在凌曜端着杯子的手正下方的桌面上，铺了一张纸巾。

“给你半小时。”段忱抬眼，目光清亮，“如果半小时后，这张纸巾还是干的，我就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