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森女谷撤出来的时候,山谷里的女人们,有的哭,有的笑,但更多的是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儿去。警局从市里调了大巴车,先把人送到柏明司镇上安顿。
零零一直跟在队伍里,像是丢了魂一样,她不停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森女谷,似乎在想些什么,心事重重的。上车前,嘴里还念叨着“丫丫呢”,直到看见江洪源抱着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从林子里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丫丫倒是比所有大人都淡定,从江洪源怀里挣脱出来,颠颠儿地跑到凌曜跟前,仰头看着他脑袋上的纱布,歪着脑袋问:“哥哥,你脑袋怎么包成这样?像只胖头鱼!”
凌曜脸一黑,旁边的段忱没忍住,笑出了声。
凌曜蹲下来,板着脸问小丫头:“怎么就胖头鱼了,我问你,昨晚是谁把你救出来的?”
丫丫眨眨眼,回手指着段忱:“是那个戴眼镜的叔叔呀。”
“……”
凌曜顿时无语,脸更黑了,段忱已经扭过头去,肩膀却还在因憋笑而微微颤抖着。
丫丫似乎察觉到了凌曜的情绪,赶紧说道:“不过哥哥也很厉害,摔坑里的时候把我抱得可紧了,一点都不疼!”
看着小丫头又懂事又善解人意的可爱样子,凌曜心里那点郁闷瞬间烟消云散,伸手揉了揉丫丫的脑袋:“你这机灵鬼!”
下午,所有人撤回柏明司镇,临时征用了两间办公室做讯问室,零零被带进去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精神也略显萎靡。
周陆游原本要主审,但他昨晚被那个女打手在脖子上扎了一针麻醉剂,这会儿刚醒过来,脖子还僵着,说话也不太利索,只好先回酒店休息,让段忱代他去问讯。
凌曜也申请一起去,他头上的伤口被医护人员重新处理,缝了三针,脑袋上裹着一圈纱布,纱布上隐约能看出一丝血痕,远看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段忱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在进讯问室前,不知从哪儿拿了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喝点。”
凌曜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竟然是温水。他愣了一下,想问段忱这水从哪儿来的,可这位指挥官已经坐到讯问桌旁,翻开笔记本,神色如常。
零零坐在他的对面,低着头,神情落寞。
段忱声音温和地开口道:“不用紧张,我们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就像昨天一样,你记得多少说多少,记不清的可以跳过。”
零零点点头。
“我记得你昨天说,每次直播都不是在山谷里?”
“嗯。”零零道,“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来接我,去镇上的一栋房子里,那里有专门的设备。”
“什么样的房子?”
“是一栋小别墅,两层,在镇子南边,靠近山脚的地方。外墙是白色的,院子里有个废弃的喷泉。”
段忱又问:“每次去,都是同一个人带着你吗?”
“是的。”
“那每次在直播时为你做引导的,也都是同一个吗?”
“应该是吧……”零零说。
凌曜皱眉:“什么叫应该?”
零零的表情有些困惑,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记不清,只知道每次直播前都会接到一个视频电话,屏幕上出现一个人的脸,他不会跟我说话,只会做些手势,有时嘴巴也会动,可我听不见他的说话声,但是只要看着他,我就知道该怎么做。而且每次直播结束后,我都回忆不起他的样貌,就像失忆了一样。”
段忱想了想:“你是说,那个人通过视频,用动作和表情指挥你的行为?”
“应该是这样,”零零皱了皱眉,“可我也不确定,我只能记住一小部分内容,像做了一场奇怪又真实的梦,梦中的细节被人删除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段忱沉了片刻,又问:“那个人的特征你能记得多少?”
零零努力回想:“男的,大概三四十岁,脸很白。但是五官……我只隐约记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什么样?”
“没什么光,”零零说,“就是那种……不像活人的眼睛。”
零零又补充道:“对了,他每次都在一个固定的背景里,我能看到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很大。”
“画的内容能回忆起来吗?”
她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只记得是灰色的,上面好像有两棵树,其他的,我记不清了。”
段忱的笔尖在纸上停住,眉心微微皱起。
之后,零零又试着回忆了一些细节,但她的记忆杂乱无章,真正有用的信息不多。
凌曜在一旁注意到段忱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所以讯问结束后,两人刚走出办公室,凌曜就忍不住开口:“指挥官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
段忱推了下眼镜,叹了口气说道:“我不确定,但是我记得,师兄的工作室里好像就有一幅灰色的画,上面画着两棵树。”
凌曜脚步一顿:“顾言知?”
段忱平静地点点头:“之前去过他工作室两次,我应该不会记错。”
凌曜闻言,犹豫了许久开口道:“但这种事情也说不好,毕竟只是一幅画而已……”
段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怎么?怕我难过在安慰我?”
“也没有……”
“没事。”段忱拍拍他的肩,“如果是他,那正好,省得咱们再费劲去找罪魁祸首了。”
段忱语毕转身继续往前走,一切如常,但背影却有些落寞。
凌曜看着他比平时稍显塌落的肩膀,忽然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疲累,于是快步跟上,边走边语气认真地说道:“不管怎样,我都会帮你抓住真凶,反正……我站你这边。”
段忱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阳光透过细碎的窗棂,落在凌曜裹着纱布的脑袋上,看起来有些滑稽,可那圆滚滚的脑袋又透着一股倔强的真诚。
段忱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说他笨吧,他又有些机灵劲儿,但要说他聪明吧,他又时常像只憨憨的小狗,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你,哪怕被戏弄被欺骗,也不会多么生气,就像那点燃的炮仗,等他炸完了花火,不用管,自己就会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