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山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早,夕阳刚沉进山坳,林间就漫起了薄薄的雾气。浅晞坐在铜镜前,看着林氏为她束起长发,指尖灵巧地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镜中的少女褪去了往日的温婉,换上一身灰布男装,胸前塞了松软的棉团,衬得身形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挺拔,唯有眉眼间的清冽,藏不住原本的模样。
“晞儿,真要去?”林氏看着镜中眉眼清冷的“少年郎”,语气里满是担忧,“醉春坊虽是文人雅集之地,可终究是青楼,鱼龙混杂。你只想远远看杜渊先生比诗,何必冒这样的险?”
浅晞抬手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眼中闪着一丝执拗的向往:“阿娘,杜先生是当今有名的才子,诗词清峻,我追读他的诗文三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年一度的诗词会,错过就太可惜了。我会躲在角落里,绝不露头,天黑前必回。”她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和迷药,“有这些傍身,不会有事的。”
秦仲从屋外走进来,递过一个小巧的钱袋和折叠油纸伞:“带上这个。记住,只当看客,莫要与人搭话,更别轻易显露文采。杜先生性情淡泊,今日定有不少人追捧,你远远瞧着就好。”
“我知道了,阿爹。”浅晞接过东西塞进布囊,将兰花玉佩贴身藏好,又摸了摸袖中不慎带出的兰草发带,悄悄掖得更深——这是她唯一的破绽,绝不能让人发现。
她踏着暮色下山,抵达县城时,街道两旁的灯笼已次第亮起。醉春坊门前两盏红灯笼高悬,“醉春坊”三字龙飞凤舞,虽为青楼,却因一年一度的诗词会,引得文人墨客趋之若鹜,竟比酒楼还要雅致几分。檐下的灯笼摇晃,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往来人影,茶香与墨香顺着窗棂漫出,混着隐约的丝竹声,成了独属于这场雅集的喧嚣。
掌柜见她身着灰布男装,气质清冽却带着几分拘谨,只当是寒门学子,便引她上了二楼:“公子随意找个位置坐,今日雅集热闹,好生观礼便是。”
浅晞谢过掌柜,目光迅速扫过二楼,最终落在角落一处隐蔽的阴影里——那里紧邻窗棂,既能看清中央的比诗台,又被廊柱挡去大半视线,不易被人注意。她快步走过去坐下,刚将药篓搁在脚边,就见比诗台上,杜渊身着素色长衫,面容清癯,正与一位文人对答诗句。
“春山藏古寺,晓月照松间。”杜渊出口成句,意境清幽,引得台下一片叫好。浅晞屏住呼吸,眼神发亮,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全然没察觉斜对面雅间的栏杆旁,一道目光早已锁定了她。
萧彻身着月白锦袍,指尖捻着一枚玉扳指,本是陪云野等候汇报,目光却被一阵清浅的香气勾了去——那是草药混着淡甜的气息,干净得像青崖山的晨雾,与那日他在县城街头闻到的一模一样。顺着香气望去,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缩在角落的“少年郎”。
灰布男装洗得有些发白,却掩不住她挺直的脊背,发间的木簪简陋,却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纤细。她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专注地盯着比诗台,连眉头都微微蹙着,像极了偷食却又怕被发现的小兽,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纯粹与倔强。萧彻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宫中的女子多是柔媚顺从,或是工于心计,这般藏在暗处却难掩锋芒的模样,竟让他莫名觉得有趣。
他倚在栏杆上,手中的折扇轻轻晃动,龙涎香与她的清浅气息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看着她时而颔首、时而凝思的模样,萧彻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想让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躲在角落,他想看看,这株藏在山野里的灵草,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喜。更重要的是,他隐约察觉她与西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西洲身份在这京城之中,无异于惹祸的根苗,迟早会腹背受敌。不如将她纳入自己麾下,受自己庇护,不管她出身如何,他都想护着这份难得的纯粹。
待杜渊与众人的比试告一段落,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萧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二楼:“方才听各位兄台作诗,皆是清雅之作,只是不知,角落里的那位兄台,是不是觉得这些诗句太过寻常,不屑参与?”
这话一出,原本分散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浅晞所在的角落。暖黄的灯笼光晕落在她身上,将她清隽的眉眼照得愈发分明。浅晞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往廊柱后缩,却见萧彻摇着折扇,缓步向她走来。他的步伐从容,锦袍下摆随着脚步轻扬,檐下的灯笼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兄台既来赴会,怎可只做看客?”萧彻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慌乱却强装镇定的眼眸上,那里面映着灯笼的光,像盛了碎星,让他心头莫名一动。他故意放缓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如露一手,让我们开开眼界?”
周围的文人也跟着起哄:“对啊!这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定有高才!”“露一手吧,正好与我们切磋切磋!”
浅晞又气又急,脸颊微微泛红,却强压下慌乱,站起身拱手:“公子谬赞,晚辈才疏学浅,只是来向杜先生和各位前辈学习的,不敢班门弄斧。”她的声音刻意压低,却依旧带着一丝女子的清润,落在萧彻耳中,竟觉得格外悦耳。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二哥今日倒是颇有雅兴,竟与一位寒门学子较上劲了。”
萧彻转头望去,只见青衫公子缓步走出阴影,眉眼温润,正是太子萧骁。他显然早已认出萧彻,只是不愿过早显露身份,此刻见萧彻对一位“少年”格外关注,才主动开口。
萧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拱手道:“太子殿下也在此处,倒是巧了。”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疏离——兄弟二人虽无深仇,却因立场不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萧骁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浅晞身上,带着欣赏:“这位公子的诗句我方才听闻了,‘故园遥望无归处,唯有清香寄月边’,意境深远,实属难得。”他顿了顿,看向萧彻,“二哥既想切磋,不如就让这位公子露一手,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有太子开口,浅晞更无推辞的余地。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萧彻:“公子出题便是。”
“既如此,便以‘大漠’为题,一炷香时间。”萧彻眼底笑意更浓,他知道太子也听过西洲公主的传闻,故意选这个题目,既是试探浅晞,也是想看看太子的反应。
香烛燃起,袅袅青烟升起,在暖黄的灯光下氤氲开来。浅晞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书信里的西洲大漠,笔尖落下,诗句跃然纸上。萧彻与萧骁并肩而立,前者目光灼灼地盯着浅晞,后者则若有所思,偶尔瞥向浅晞的眼神里,藏着对西洲香气的联想。
诗句作罢,众人赞叹不已。萧骁颔首道:“好诗,既有大漠的苍凉,又有故园的乡愁,难得。”他看向萧彻,“二哥,你觉得如何?”
“尚可。”萧彻淡淡应着,却在太子转身的瞬间,对浅晞递了个玩味的眼神。
就在这时,云野的身影出现在雅间门口。他身着玄衣,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却带着西洲人特有的深邃。他是西洲遗孤,自幼被前镇西将军收养,与萧彻并肩作战多年,性子冷冽如冰,却对同乡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王爷。”云野颔首行礼,目光扫过浅晞时,桃花眼微微一动——那清浅的气息里,竟有西洲草木的熟悉味道,让他冰冷的眼神多了一丝暖意。
萧彻对太子拱手:“殿下,属下有要事汇报,先行告退。”说罢,转头看向浅晞,语气虽依旧带着强势,却少了几分逼迫,“天黑山路难行,我送你回青崖山。”
浅晞一愣,下意识想拒绝,却见萧彻眼底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女扮男装之事若被旁人知晓,麻烦不小。我送你,安心。”
一旁的云野接口道:“姑娘不必担心,王爷并无恶意。”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浅晞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确实忌惮夜间山路的危险,也明白萧彻所言非虚。
萧彻对太子略一颔首,便带着浅晞下楼。雅间外,萧骁望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尖:这个“少年郎”不简单,萧彻对她的在意,绝非偶然,许是新的幕僚同党,那人又有何特别之处令萧彻如此高傲之人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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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坊外,马车早已备好。萧彻率先上车,掀开车帘对浅晞道:“上来吧。”
浅晞弯腰钻进马车,刚坐稳,就闻到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与萧彻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她下意识地往角落缩了缩,与萧彻保持距离。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车内一时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窗外的月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落在浅晞脸上,勾勒出她清丽的侧脸轮廓,褪去了男装的遮掩,更显娇俏。
萧彻坐在对面,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近距离看,她的皮肤细腻如玉,睫毛纤长,呼吸间带着清浅的草木香气,与龙涎香缠绕在一起,竟格外撩人。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连忙移开目光,假装看向窗外,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袍——他从未与女子如此近距离相处,更何况是这样让他心动的女子,心底的紧张像藤蔓般疯长,却只能强装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