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将至宵禁，袁湛一眼望去，街道全然一副寂静模样，两侧屋舍的门窗皆已闭合，唯有檐下挂着的几盏羊角灯还亮着，冷光透过粗糙的灯纱洒下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圆影，不至于让整条街显得过分冷清。

偶尔有巡夜的士卒提着灯笼走过，脚步轻缓，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转瞬又随着身影远去而消散。

赵云将随行士卒安置在城西驿站，细细叮嘱哨卫加强夜间警戒，又核对了明日启程的物资清单，确认无误后，才随着县衙主簿前往县令备好的宅院。

一路行来，只闻虫鸣唧唧，夜风吹带着几分清爽，拂去了不少行路的疲惫。

他原想着舟车劳顿数日，袁湛一路筹划调度未曾停歇，此刻该早早安歇才是，不曾想刚走到院门前，便见对方恰好自里间走出，身上已换了一袭素色常服，眉目间却仍带着几分思索的神色。

赵云几乎未曾迟疑，只是脚步微顿，上前半步拱手道：“主公尚未安寝？夜色已深，需复备饮食否？”

袁湛抬眼见是他，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摇了摇头道：“方才静坐片时，反无睡意。值宵禁之前，尚可院中缓行，子龙若无事，可陪我闲谈数语？”

赵云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闻言便要抬步跟上，本想立刻陪着袁湛在院中走走，却见袁湛忽然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指尖触到冷硬的甲片，带着几分力道，袁湛随即微笑道：“子龙何不解甲？此玄甲厚重粗笨，散步本为舒散身心，奈何负此赘物？”

赵云这才猛然回过神，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未脱的甲胄。方才安置士卒，事事牵挂着周全，竟忘了卸下这行路时的装备。

甲片贴合着身形，虽不算局促，却终究不如常服轻便。更重要的是一路风尘仆仆，甲衣沾了灰渍，实在算不上好看。

赵云虽并非那等处处在意形象之人，此时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袁湛，不知为何，一时间竟有些赧然，耳尖微微发热，垂眸拱手道：“主公所言极是，云一时疏失矣。”

袁湛见他这般模样，倒是未曾想到，于是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随性：“无妨。子龙且去解甲少歇，湛于树下石亭相待即可。”

赵云应声颔首，转身快步走入屋内。玄甲的系带缠绕在腰间，他动作利落却不仓促，指尖解开绳结，将沉重的甲胄卸下置于榻边。

褪去甲胄的束缚，浑身顿时轻快了许多，他稍作整理，便推门而出。此时袁湛正站在亭下，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朗月，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他脚边斜斜洒下细碎的银辉。

赵云抿了抿唇，刚要抬腿迈向石亭，便见袁湛忽然猛地朝院墙东侧望去。

他神色原是全然放松，但在瞬间却又紧绷起来，冷淡看向来人之时眉头微蹙。

宵禁时分，宅院内外皆有哨卫巡查，此人竟能悄无声息闯至近前，绝非等闲之辈。可待目光定格在那道隐在树影里的轮廓上时，他黑眸微缩，方才的冷意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掩的讶异，眸底随即亮了起来。

赵云目光锐利如鹰，早已将袁湛这瞬息间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心头一凛，右手下意识抚向腰间佩剑的剑柄，脚步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隐隐挡在袁湛身侧，周身气息瞬间沉凝如铁，只待对方稍有异动便即刻出手。

可还未等他进一步戒备，袁湛已率先收回目光，声音平稳，朗声道：“阁下深夜擅闯私邸，既非县中属吏，亦非我麾下将士，何不具名陈意？”

那闯入者竟无半分心虚，反倒像是本该如此一般，毫不迟疑地大步上前。玄色衣袂在夜风中扫过草叶，带起细碎的声响，待走到月华之下、看清袁湛面容的刹那，他像是忽然意识到几分失礼，脚步一顿，稳稳停在丈许之外。

此人身形魁梧高大，肩宽腰窄，即便身着便服，也难掩一身悍然之气。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端的是神采英俊、气宇轩昂，自有一股慑人的锋芒。

他抬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掷地有声：“在下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人也。现为并州刺史、武猛都尉丁公帐下主簿。闻袁使君过境中牟，奉主公之命，特来拜谒。”

袁湛自赵云的保护范围中从容走出，步履轻缓却不失沉稳，径直近至吕布一米之处才站定。

袁湛唇边扬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听不出明显的喜怒，只带着几分玩味般的从容：“既是特来拜谒，不知吕主簿此行一见，可如愿乎？”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偏生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表情更是看不出丝毫褒贬，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又似藏着几分试探。

吕布只瞧他一笑，便眉头舒展，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说不上来的轻快：“布奉主公之命而来，言行唐突，若有冒犯，敢请使君海涵。

袁湛唇边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他心中实际早已知晓吕布深夜来访的缘由。

丁原率部借道中牟，极有可能会打探自己这位同奉何进之召的“盟友”动向。

于是他主动开口，语气谦和却不失分寸：“此番过境中牟，湛亦闻丁州牧率部借道于此，正欲寻机拜谒。湛久慕州牧勇略超群，北拒匈奴，南镇边鄙，威名播于并州，今日幸会吕主簿，敢烦阁下代为引荐。”

他说话时目光坦荡，落在吕布脸上，丝毫不见忌惮和揣测。

吕布似乎有些受宠若惊，那双剑眉下意识扬了扬，眸中闪过几分猝不及防的亮色，连带挺直的背脊都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