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气猛然窜上了闻渡后背。

谢寒晴倚着石门，见他呆立着，又道：“从前给你扎针，要追大半个屋子才能扎上，如今叫你不要乱跑也不听话，一点也不让人省心。死小子，收拾收拾准备被我灭口吧。”

她话尾微扬，说话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戏谑。从前生病时，谢寒晴拿针吓人、熬苦药灌他也是这副表情。闻渡毫不怀疑面前这个人是他相识多年的故人，但他身后偏偏还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死人。

闻渡木然，他和笑吟吟的谢寒晴对视片刻，狂退一步，同手同脚地扎回钟寂怀里，紧紧抓住了他熟悉的衣带。

谢寒晴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唉，还是不经逗。”

对此，不经逗的人又默默躲得更深了。

谢寒晴见状，对着他这副鸵鸟样咯咯大笑。师兄无奈地拍拍他的背，另一只手从闻渡储物袋中取出那只锦盒，转手交给了笑声暂歇的人：“别吓他。”

话毕，他轻声哄了两句，手臂一揽，把闻渡带出了石门外。

谢寒晴握着那只锦盒，也歇了继续吓人的心思。她敛起笑，飞快走进室内。随后径直掩上了门。

闻渡蜷在师兄怀抱里，说什么也不肯起来，颤着声音道：“师，师兄……”

钟寂道：“活人。”

那只攥着衣带的手放松些许，往下滑了几寸，迟迟没有松开。师兄似乎无奈地轻叹了一声，低声道：“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

闻渡一心一意在他怀里装鹌鹑，坚决不肯往外看：“这怎么能一样，一个谢姐姐就够吓人了，如今这里又……哎呀，我……”

“少扯皮，我要是想扎你，你哪有躲的机会。”

谢寒晴把空锦盒远远抛来，沉重的石门在她身后缓慢合上：“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赖在人家身上像什么样子，起来，出去说。”

“……所以，那个刻着谢字的铃铛，本就不是你的。”

闻渡坐回八仙桌前，一手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研究谢寒晴解下的另一枚铃铛。这些年谢寒晴来去匆匆，这铃铛也随了主人，泠泠而响，如一阵风短暂掠过他的记忆。要说仔细打量这枚完好无损的铃铛，如今还是头一次。

这铃铛和他在蓬州秘境中发现的那枚几乎完全一致，唯一的不同之处是表面錾了一个小小的薛字。闻渡道：“我从前还以为，你随身带着它，是思念亡友之故。”

谢寒晴垂首，指尖轻轻抚过铃铛表面：“所有人都这么想，不止你一个。”

“薛护法，灭口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闻渡的视线从铃铛上转开：“血脉相同，师出一门，又同为暗楼护法，你为什么非要以谢寒晴的身份存活于世？”

“因为……当年死去的，本该是我。”

谢寒晴——薛映雪赫然抬头，脸上还挂着那张惟妙惟肖的□□。她没有再用这么多年来一贯插科打诨的语气，一种冷质的声音流淌而出：“论起身份，你该叫我一声师姐。不过，也不妨沿用旧称，听着还熟悉些。”

“这一切，都要从当年师叔出走说起。”

二十七年前，暗楼总舵内。

两扇门板被人从外猛地轰开，褚杏衣拎着一团人影，面如寒霜，径直迈进殿中。

她鲜有这样阴沉的时候，那张静美秀丽的脸上阴云密布，仿佛即刻就要发作。被她拎着的人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蜷缩着，只一松手，那人便没骨头似的淌下来，在地上摊成了一团皮囊包裹的肉泥。

泥般的血肉被薄薄的皮肤兜住，几乎下一秒就要破皮而出。褚杏衣并不看这团勉强能称作人的东西，仰首冷视殿中人，道：“难得两位师兄都在，我有一惑，不知谁能相解。”

殿中光线昏暗，影子全都拉得斜长，仿佛无数条竖立的鬼影。静默片刻，重檐金柱下的黑影里，一个声音慵然道：“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高坐上首的另一人闻言，轻飘飘投来一瞥：“老三，炼化仪式未成，你不在北地盯着手下人办事，忽然回来做什么？”

褚杏衣冷冷道：“这就是我回来的原因。楼主，你的炼化仪式，到底是想炼出个什么东西。”

楼主的视线缓慢打量她一阵，声音沉沉：“引渡冤魂，炼死者灵骨为灵器，怎么？”

褚杏衣道：“所谓灵器，恐怕是那盏仿制的影魂灯吧。事都做下了，如今还有什么遮掩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