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

阴影流动，从中走出一个苍白艳丽的青年。薛隐斜斜歪在金柱边，语气微厉：“炼器一事，当时都没有异义，你如今当众指责楼主，可有证据？”

“证据？”褚杏衣长袖一扬，直直指向那滩委顿在地的人影：“前年许白羽发狂，屠人满门，鹊山上下除了她那条灵练绞断的残肢断臂，就是像此人一样，没有灵骨神魂，只余空壳的尸体。师兄，鹊山一案你参与其中，知道的比我多。许白羽尚在受审，咱们这位大师兄已经屡屡派人刺探当日情形，尤其在意那盏影魂灯——眼前这个人，就是我在炼化阵中抢下来的人证！”

“敢问楼主，什么样的灵器要以活人献祭？又是什么样的炼器条件苛刻得与影魂灯别无二致？当年先祖就是不满仙门横暴，才令世代楼主独立于仙门之外，不相往来。楼主这般行径，打定主意是要做比仙门更不堪的邪魔外道吗！”

楼主怒极，猛地一拍玄座，厉声道：“褚杏衣！如此狂悖，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一团青焰幽幽燃起，照亮了楼主那张杂糅着心虚和愤怒的狰狞面孔。褚杏衣傲然道：“狂悖之人，自然要行非常之事。各处据点中的炼化邪阵已被我焚烧一尽，效力全无。至于楼主费心炼出来的邪器——”

她手掌一翻，一件裹着黑雾的邪器顷刻出现在掌心，褚杏衣看也不看，把它裂作两半。随后，在楼主惊怒的目光中，青焰陡然扬起，将还未成型的邪物烧成了齑粉。

“所行殊途，就此别过。”

“竖子敢尔！”

“师妹！”

余灰零落，风一吹就没了痕迹。幽深光影里，褚杏衣翩然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师叔公然叛离，自封修为，楼主大怒，命手下全力追杀这位昔日的右护法。再后来发生了什么，镜藏君也知道。”

钟寂微微颔首。褚杏衣主动隐匿修为，从此与凡人无异，机缘巧合之下，她匆匆嫁给了刚及冠不久的钟回舟，寻得了浮月宫的庇护。

薛映雪顿了一顿，继续道：“因师叔一事，暗楼频频入世，师尊劝阻了几次，也没能让楼主回心转意，反而让他走上了另一条……不可挽回的路。”

闻渡道：“蓬州？”

“濯灵君力保许白羽两年，二十六年前，仙门拍板，要将她封印于鹊山选址，警示天下。彼时仙门为了影魂灯去处争论不休，各宗之间屡有冲突。楼主令我，在封印当日截杀许白羽，把她的魂魄带回去搜魂。”

说到此处，薛映雪仿佛痛极，语气更沉：“封印一事，濯灵君全程看顾，想要得手并不容易。此去凶险，恰好应上师叔所说横死之期，寒晴怕我出事，悄悄替了我。”

二人都有鲛人血脉，论起身份来是同族，模样自然也有几分相仿。谢寒晴打定主意要帮她避害，稍作易容，乔装成友人的容貌，领命去了鹊山。

暗楼截杀不成，心思反而公然暴露。影魂灯只有一盏，几大宗门纷纷撕破脸面，仙门混战一触即发。纷乱之中，薛映雪独往鹊山，带回了故友尸骨。

薛映雪把铃铛紧紧握在掌心，面色颓然：“这铃铛本是一对，寒晴提前换了我的令牌，却偏偏忘记了铃铛。楼主见我戴着薛字铃铛，以为我对寒晴之死心怀不满，为表安抚，将我提拔为右护法……从此，一错再错。”

叮！叮！叮！

水潭内，那只被系回谢寒晴身侧的血铃铛仿佛受人号令，忽然猛响一阵，搅起了阵阵水花。

伴随着阵阵叮当声，一个声音厉喝道：“还不醒？”

谢寒晴仰面躺在潭中，倏地动了动手指。

那声音念诵着奇怪的咒文，顷刻之间，谢寒晴一只手臂高高抬起，露出了水面。双臂、头颅、肩膀……水花飞溅，谢寒晴双目紧闭，缓缓坐起身来，跳出了这汪清潭。

她没有意识，全凭铃铛指令行动，双臂垂落在身侧，僵硬地向前行走，水滴不断滴落，在身后留下四道长长的水痕。

这水痕一路从最底部的石室拖行而上，绕过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道路，消失在足印中。走到尽头，一块坚硬的石板挡住了出去的路。

铃舌猝然撞上铃铛内壁，尖锐地响了一声。谢寒晴得令，举起僵硬的双臂猛然一推，顶开了那块厚重的石板！

黄沙旋即涌入，从洞口中倒灌而下。铃响不止，谢寒晴自黄沙中走上地面，一步一拖，消失在了沙丘尽头。

闻渡忽然痛苦地闷哼一声，捂着脑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这一下猝不及防，他痛得差点摔进师兄怀里。这头疼毫无征兆，来势汹汹。就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有一只铃铛在狂响，锐音声声不歇，刺穿了他的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