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寂一连三个月就没有回浮月宫,反而将明月楼当作据点,一连飞出几封密信。幻城宗迟迟没有话事人,最终被简夫人收入麾下,成为寻芳宗的一部分。联手弹压之下,仙门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水底的暗流还在悄然涌动着。
自那日被人放出后,钟回舟一直心怀戒惧,总是害怕自己被浮月宫内这些并不受他掌控的修士告发,然而战战兢兢了十几天,也没得到任何有关处决他的消息。正相反,钟寂得到消息,甚至特意调开了天目殿外的守卫,把他暴露在眼皮底下,不过问,也不理会,几乎称得上相安无事。
半个月后,钟回舟的作用来了。
白蕊初压着鸣燕宗安分了几个月,忽然又变出一副做小伏低的架势,遣来了一队使者。理由也是现成的,婚期将近,请浮月宫过目合籍事宜。
镜藏君再手眼通天,礼法在上,总不能越过掌门,亲自过问自己的婚仪。鸣燕宗使者刚踏过天门,几个修士立刻听令进了天目殿,把钟掌门请到了议事殿中。
为首的修士是个笑眯眯的圆脸青年,钟回舟略有几分印象,记得他是卫淇竹从明月楼拨来的修士之一。这青年带人把钟掌门半扶半拖拉进议事殿里,面上笑得天真,但嘴里说的话就不那么动听了:“少主有令,还望掌门配合些,别扫兴,也别想着像从前一样,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就再也没有如今这样守卫松弛的时候了,您自个儿掂量。”
圆脸修士说完话,微微一笑,又站回了钟回舟身后,仿佛自己从来都是个恭敬至极的侍从。殿内光影幽深,日光带着一声近过一声的通传,淅淅从门外渗来,一个人踏入殿中:“掌门,鸣燕宗使者到了。”
此番会晤十分顺利,几乎是一拍即合敲定了婚期。钟回舟保住了自己岌岌可危的自由,也暗自长出了一口气,为尽宾主之谊,他微笑着,亲自将使者送出了殿外。
浮月宫的议事殿名叫清辉殿,然而如今刚过午后,日头正好,也就没有匾额上的清幽意趣了。钟回舟许久不见阳光,目送使者渐渐远去,竟忍不住又向前走了几步,把自己彻底暴露在天光下。
他恢复了修为,如今正是五感通明的时候,甚至能看见远处的使者掏出一枚金属短哨,抵在唇边一吹,没吹出任何动静,就混在人群中走远了。
这大概是鸣燕宗某种传讯的手段,钟回舟余光瞥见身后的圆脸修士,正欲让人把自己带回天目殿中,蓦然感受到一阵刺痛。
钟回舟起初还以为是日光灼痛,身体一晃,那痛觉并未消退,反而炸开了一股滚烫的暖流。
不仅如此,他的胸口似乎也闷响了一声。
钟回舟只觉得忽地一痛,低头一看,一只干瘦的手穿透了他的胸膛。
不知何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了出来,她抽回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正似哭似笑,放声大叫着。
“金乌献日,含珠而生。天命不凡,反因吉兆葬送性命……姐姐,姐姐!天命如此,你不恨吗?”
“水牢里的人逃了!抓住她!”
钟回舟身后的修士慢了一步,此刻才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拉走这个忽然冲出来的疯子。围追的修士也自远处赶来,强行拖住了犹在大喊大叫的白栀。
说来也怪,白栀被人制住,竟然真的不动了。看管水牢的修士从同伴手中接过一根崭新的锁链,正要把她重新捆上,带回去听从发落。
白栀没有挣扎,然而奇怪的一幕却发生了。锁链刚缠上她的双手,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皮肤顿时变成了青黑色,白栀的身体瞬间干瘪下去,变成了一具僵硬的死尸。
修士们大惊失色,拉起她缓缓滑落的身体,又探向白栀的脉搏,不见一丝生机。为首的修士颤声道:“这,这……”
这个在清辉殿外公然袭击掌门的罪犯,居然是一个早就死去多年的死人!
钟回舟受了穿心一掌,却还没有死,捂着胸口,嗬嗬地喘着粗气。他竭力将自己的灵力逼向心脉,试图延缓自己的死亡时间。
“师尊!”
汤净远猛地扑上来,撑住了他的身体,却又怕扯动伤口,不敢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的嘴唇惶然地颤着,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师尊……怎么办,怎么办啊?”
血液从钟回舟指缝里涌出来,黏在皮肤和衣料的空隙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带着血气,几乎像行将就木的老人,声音咝咝地漏着气:“你……师兄……”
汤净远喃喃道:“什么?”
“叫你师兄……回来,”钟回舟勉力说出一整句话,如同溺水之人,不停地吸着气,“让他……提防卫淇竹,不要信……雪原的人……听话!”
汤净远不知为何,竟怔怔松了手,钟回舟的身体猛烈摇晃着,又一次站直了。
这句话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灵力溃散,再也维持不住,不过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自褚杏衣死后,这个孩子对自己一直不甚亲近,甚至屡屡违抗……还真是随了他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