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A赛季开幕晚宴的请柬，用的是厚重的奶油色卡纸，边缘烫着暗金。卢卡用指尖划过那凹凸的纹理，觉得它像一份精致的死亡通知书——通知他，表演时间到了。

米兰的公寓里，法布里齐奥派来的人像个幽灵，带来了一个衣帽师和一个化妆师。他们沉默地工作，像在打磨一件即将送去拍卖的艺术品。

“领结要松一些，”卢卡在化妆师试图给他上更多粉底时，轻声开口，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不需要完美无瑕。需要一点……真实感。”

化妆师的手顿了顿，看向一旁的法布里齐奥。法布里齐奥微微颔首。于是，最后只上了一层极薄的底妆，足够在镜头下显得皮肤光洁，又保留了那份近乎透明的苍白，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一种易碎的美感。额角一道极浅的、童年卡丁车留下的微小痕迹，被刻意留了下来，像白瓷上的一道天然冰裂。

衣帽师为他选择的是一套午夜蓝的丝绒晚礼服，剪裁极尽修身，完美勾勒出他少年人清瘦却不孱弱的线条——宽阔平直的肩，紧窄的腰身，修长的腿。丝绒的质地吸饱了灯光，在他行动间流淌着幽暗如深海般的光泽，衬得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腕处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东方瓷器。没有过多的配饰，只有一枚简洁的铂金袖扣，和手腕上那只精度到毫秒的赛车腕表，冰冷坚硬的机械质感，与他周身那种柔和、几乎带着暖意的美感形成微妙反差。

当他终于转身，法布里齐奥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即便以法布里齐奥的冷静和见惯世面，也不得不承认，这副皮囊确实是上帝（或者魔鬼）最精心也是最残忍的作品。 “很好。”法布里齐奥最终说，“记住，你是卢卡·莫雷蒂，被幸运眷顾的F1新星。你的背景是‘意大利实业家族’。微笑，回答，然后倾听。今晚，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在你身上——利用它。”

卢卡没有回应，只是对着镜子里那个精致得近乎虚幻的影子，缓缓牵动嘴角，练习那个弧度精确到毫米的笑容。

晚宴设在摩纳哥一家私人俱乐部的临海露台。地中海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不散香槟、香水与昂贵雪茄混合的浓稠味道。

卢卡的出现，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过于璀璨的宝石，瞬间攫取了所有光线与呼吸。

他跟在车队领队瓦塞尔身后半步，走进那片喧哗。起初只是入口附近几个人停下了交谈，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投来。然后，那寂静如同涟漪般，迅速向外扩散。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女宾们的反应最为直接：惊艳的低呼，兴奋的窃窃私语，目光灼热。而男人们的目光则复杂得多：评估，权衡，警觉，却也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纯粹美感击中的怔忡，随即又被轻蔑、嫉妒与好奇覆盖。

卢卡维持着脸上的浅笑，下颌线条优美，脖颈拉出脆弱又高傲的弧线。灯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出阴影，让烟灰色的眼睛像雾气笼罩的深潭。他脊柱挺直，肩背打开，丝绒礼服随着动作流淌着幽暗光泽，仿佛是他展示给世界的最精美的一层铠甲。

“看啊，我们的小王子登场了。”丹尼尔·里卡多笑着走来，打破了寂静。他夸张地欣赏了一下卢卡的着装，洪亮的声音引来更多注意，“欢迎来到动物园，最漂亮的那只鸟儿。”

卢卡的笑容加深，露出腼腆，脸颊泛起淡粉。“谢谢，丹尼尔。希望我不会……唱走调。”

气氛似乎松弛下来。瓦塞尔开始为他引荐重要人物。卢卡一一应对，声音轻柔，措辞谦逊。

但他能感觉到，来自同类的目光更加胶着。

兰多·诺里斯半个身子探出吧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毫无顾忌地上下扫视他，眼里充满了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味。当卢卡目光扫过，兰多咧嘴一笑，做了个“哇哦”的唇语。

乔治·拉塞尔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目光沉静而锐利，像手术刀，冷静地分析着卢卡这个“变量”。两人视线短暂接触，拉塞尔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像是确认对手入场。

接着，卢卡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截然不同的视线。来自一个身材壮实、留着短硬胡茬的男人——里科·纳尔迪。他的目光阴沉，一遍遍刮过卢卡的身体，最终死死钉在他脸上，充满了鄙夷、愤懑和被某种吸引力激怒的复杂敌意。

那目光像粗糙的砂纸，试图磨掉卢卡脸上精致的光泽。卢卡维持着微笑，但指尖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他知道，这平静水面下的第一道暗流，已经朝着他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