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休期前的最后一站——匈牙利，卢卡·莫雷蒂以第十一名完赛。

距离积分区只差一个位置。

赛后的车队简报上，数据工程师展示着赛季至今的积分表：基米·莱科宁，31分；卢卡·莫雷蒂，24分。

七分之差。

“轮胎管理进步了。”Kimi在简报结束后简短评价，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卢卡面前的笔记本，“但刹车点还可以再晚半米。”

“谢谢，我会看数据。”卢卡点头。这已经成为他们之间固定的交流模式——简洁，务实，仅限于赛车。

“夏休计划？”Kimi问，一边把耳机线绕成规整的圈。

“回意大利。”卢卡合上笔记本，“有些家事要处理。”

Kimi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前辈的认可。在这个围场里，Kimi或许是唯一一个从不探究他背景的人——或者说，是唯一一个不在乎的人。

夏休前一晚，卢卡在浴缸里待到水微凉。手机在置物架上震了两次。

第一条在晚上八点零三分：

兰多：撒丁岛，别墅，私人海滩，就我和几个朋友。来吗？我们可以游泳、晒太阳、什么都不想。说真的，我希望你能来。

附件里的照片是典型的撒丁岛奢华——碧海，白沙，现代风格的别墅像从建筑杂志里剪下来的。兰多拍照技术不算好，但照片里的阳光真实得刺眼。

卢卡盯着照片看了几秒。他能想象那个场景：兰多穿着沙滩裤，头发被海风吹乱，笑着递给他一杯冰饮。简单，温暖，没有算计。

然后第二条信息跳进来，八点十七分：

八点十七分，乔治：乔治：需要当面谈。夏休你在哪里？我去找你。有些事必须说清楚，现在。

字句简短，几乎能读出压抑的力道。卢卡几乎能看到乔治此刻的神情——眉心微蹙，手指按在屏幕上有些用力，那份困惑像闷着的火。

卢卡笑了，这个念头在他心底轻轻落地，带着某种早已注定的、近乎宠溺的笃定。

他想起匈牙利站正赛，最后几圈他追到第十一名时，车队无线电里工程师的声音——兴奋，但又带着遗憾。

“就差一点，卢卡。就差一点。”

总是差一点。

离积分差一点。离被家族认可差一点。离成为一个“正常人”差一点。

他走回桌边，先给兰多回复：

卢卡：照片看起来太美了，真的。但夏休我得回意大利，有些……家庭事务必须处理。很抱歉，下次一定好吗？希望你在那里玩得开心，多拍点照片。我会想象自己在那里，就在你身旁。

温暖，遗憾，但坚定地拒绝。

然后他点开乔治的对话框。他让乔治等了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他只是静静靠在浴缸边缘，感受温水包裹身体的触感，感受那份因为被人渴望而产生的、温热的愉悦。每一秒都像在品味一场精心准备的盛宴。

卢卡：夏休期间我会在意大利，不太方便见面。赛季还长，我们银石可以聊，或者……等我回来再说？

他故意用了“不太方便”，而不是“没空”。故意用了那个模棱两可的微笑表情。故意留下一个开放式的约定——“等我回来再说”。

发送后，他将手机轻轻放回原处，然后整个人缓缓沉入水中。

温水漫过脸颊，漫过头顶。水下很安静，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他在水下睁开眼，看着浴缸底部晃动的光影，那个笑容依然停留在唇边。

为我着迷吧。你早就该如此。

飞往米兰的航班上，卢卡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戴着降噪耳机，里面没放音乐，只是需要那个与世隔绝的茧。

飞机穿越云层时，他允许自己短暂地回忆。

不是回忆赛车，不是回忆围场。

而是回忆更早之前的事情。

五岁那年，母亲拉着他的手站在香港机场的出发大厅。她蹲下来，用中文说：“卢卡，你要去意大利了，和爷爷一起生活。他会给你更好的教育，更好的未来。”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努力在笑。卢卡当时太小，不懂什么叫“更好的未来”，只是紧紧抓着母亲的手，问：“妈妈不一起来吗？”

“妈妈……晚点来。”她说，然后亲了亲他的额头，“记住，你叫卢卡。卢卡·莫雷蒂。”

莫雷蒂。这不是他的姓，也不是母亲的姓。母亲姓陈，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文姓氏。莫雷蒂是母亲在意大利留学时的闺蜜的姓——一个善良的意大利女孩，在母亲最无助时给了她帮助，甚至愿意让卢卡用她的姓氏。

而卢卡真正的父亲，那个有着卡斯托尔这个显赫姓氏的男人，只贡献了一夜情和一套精致的基因。母亲甚至不记得他的全名，只记得他有一双迷人的绿眼睛，和一句“我会联系你”的谎言。

直到卡斯托尔家族找上门。

不是父亲来找，是家族。因为家族需要“清点所有血脉”，无论合法还是非法。

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可以看到阿尔卑斯山脉的轮廓。卢卡摘下耳机。

前来接机的是乔瓦尼·贝拉尔迪，五十五岁，灰发一丝不苟，西装剪裁完美。他不是卢卡的亲叔叔，而是卡斯托尔家族的“顾问”——负责处理所有“合法事务”的人。

“欢迎回来，卢卡。”乔瓦尼拥抱他，力道标准得像礼仪手册上的示范。

“谢谢，乔瓦尼叔叔。”卢卡用意大利语回答。经过多年训练，他的口音已经听不出中文母语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