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上,乔瓦尼先询问了赛季情况,卢卡简短汇报。然后乔瓦尼切入正题:
“你爷爷看了匈牙利站。他对你没拿积分不太满意。”
“第十一名对阿尔法罗密欧来说不算差。”卢卡平静地说,“我们直道慢红牛零点七秒。”
“这不是借口。”乔瓦尼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卢卡听得出里面的钢刃,“家族为这个车队投入了很多。钱,人脉,政治资本。我们需要看到回报。”
“卢卡,你是卡斯托尔家族的人——虽然不是正式成员。”
“我是私生子。”卢卡轻声纠正,“用着别人姓氏的私生子。”
乔瓦尼沉默了几秒。车内只有引擎的低鸣。
“姓氏不重要。”他最终说,“重要的是你血管里流着卡斯托尔的血。重要的是你现在代表着家族,在一个全世界都能看到的舞台上。”
车驶入别墅区。这里的每栋房子都隐藏在高墙和绿植之后,彼此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卡斯托尔家族的宅邸在最深处,占地最广,视野最好——相应地,安保也最严密。
卢卡下车时,看见四个保镖站在不同位置。他们对他点头,但眼神保持着职业性的评估。
这里从来不是家。
是展览馆,而他是展品。
当天深夜,卢卡独自在房间里看银石的数据包。这是他的仪式——用工作填满时间,这样就不用面对别的。
但今晚注意力很难集中。
手机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兰多的回复:
兰多:太遗憾了!那银石一定要见面。好好处理家事,别太累。我会想你的。
然后是乔治,深夜十一点:乔治:我可以等。但别让我等太久。
字句简洁,却每个字都沉。是提醒,也是坦白。卢卡轻轻笑了笑,慢慢打字:卢卡:耐心是种美德,乔治。不过……我会尽量不让这种美德承受太多煎熬。
两条信息,两种温度。
卢卡放下手机,走到房间的落地窗前。窗外的花园在夜色中静谧得诡异,他能看见远处巡逻保镖手电筒扫过的光斑。
他想起兰多信息末尾那个吻的表情,想起乔治简短的“明白了”。想起围场里那些窃窃私语——“莫雷蒂到底和诺里斯是什么关系?”“拉塞尔为什么总盯着他看?”
然后他想起自己的名字。
卢卡·莫雷蒂。一个借来的姓氏,一个不属于他的身份。
母亲当年以为送他去意大利是去“豪门”,是去“过好日子”。她不知道卡斯托尔家族是做什么的,不知道那些光鲜的实业背后是什么生意,不知道这个车队席位不只是为了培养一个车手,更是为了洗钱,为了获取进入上流社会的门票,为了给家族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
卢卡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从十一岁那年,他偶然听到乔瓦尼和爷爷的对话——“F1是个完美的洗钱渠道,赞助费、车队运营、转播权分红……全是干净的资金流动。”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他的梦想,他的天赋,他的人生,都只是这个庞大机器里的一颗齿轮。
一颗可以随时更换的齿轮。
卢卡关掉笔记本电脑,躺到床上。
夏休期还有四周。
四周后,银石。
到那时,兰多会带着撒丁岛的阳光气息拥抱他,乔治会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他,媒体会继续编织关于他的故事。
而他自己——
他会继续扮演卡斯托尔家族需要的角色:有天赋的车手,温顺的后辈,干净的招牌。
以及,一个永远在借来的身份里,等待母亲某天会来接他回家的孩子。
即使他早就不信那天会来。
卢卡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
窗外的意大利夏夜温暖芬芳,但他的房间里只有空调低鸣,和他自己规律的心跳。
一声,一声。
像倒计时。
倒计时夏休结束,倒计时表演继续,倒计时他必须再次戴上那个名为“卢卡·莫雷蒂”的面具,走上那个全世界瞩目的舞台。
而面具之下是什么?
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因此他期待下一场由他编织的、若即若离的游戏。
因为只有在这些暧昧未明的时刻,在这些被人注视、被人记挂的间隙—— 他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谁。或者说,忘记自己从来不属于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