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后围场的空气总是很复杂。
胜利者的香槟味还没散尽,失败者的沉默已经沉甸甸地压下来。媒体区传来法语采访的片段,勒克莱尔的声音透过人群缝隙飘过来,带着典型的主场作战后的愉悦——虽然新加坡离摩纳哥很远,但对他来说,任何一条能站上领奖台的赛道都算主场。
卢卡刚从医疗中心出来。排位赛的撞车让他做了例行检查,肩膀有些酸,但没大碍。他穿过混合采访区时记者们喊着什么,他摆了摆手,示意今晚不接受采访。那些声音很快被抛在身后。
乔治站在梅赛德斯车库侧门边。
他今晚也退赛了。动力单元的问题,第23圈时直接停在了赛道边。此刻他没穿赛车服,套着一件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像一个刚被雨淋透却找不到屋檐的人。
卢卡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
什么也没说。乔治也没说。两个人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看着围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过了几秒,乔治侧过身,轻轻把额头抵在卢卡肩膀上。
卢卡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
那个拥抱很轻,也很短。像两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碰了一下指尖,确认对方也还活着,然后各自沉下去。乔治的卫衣面料蹭着卢卡的下巴,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赛道上的烟火气。
“辛苦了。”卢卡说。
乔治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进来。
“哟,两位今晚这是……互相取暖?”
勒克莱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旁边,香槟还没换掉,身上那件白色赛车服敞开着,露出里面湿透的黑色T恤。他刚拿了亚军,心情显然不错,绿眼睛里闪着那种标志性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光。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卢卡的肩膀,轻轻一带,就把人从乔治身侧捞了过去。
“亚军也需要有人分享喜悦,”勒克莱尔笑着对乔治说,“借用一下。”
乔治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拥抱时的姿势,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垂下去。他抬起眼,看向勒克莱尔揽着卢卡肩膀的那只手,又看向卢卡的脸。
卢卡微微侧过头,回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乔治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卫衣帽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很稳,没有停顿。
卢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走吧,”勒克莱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笑意,“站在这儿当雕塑,明天媒体又该写什么‘失意者联盟’了。”
卢卡被他带着往前走,肩膀上的那只手温热而笃定,像某种不容拒绝的牵引。
兰多从采访区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卢卡被勒克莱尔揽着走远,乔治的背影消失在另一个方向。他想喊一声,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往前追了两步——
“Landoooo!”
阿尔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拉住他胳膊。
“你跑什么呢?我正找你。”阿尔本说,表情诚恳,“刚才工程师说你们那套调校对明天——哦不对,今晚这站已经完了——对下一站有没有参考价值?我跟乔治在群里聊来着……”
兰多被他拽住,眼睁睁看着卢卡和勒克莱尔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什么?”他回过神,语气有点急,“你等会儿,我——” “等什么呀,”阿尔本没撒手,“对了,你今晚第几来着?我没注意看,我那边忙死了。还有,你和卢卡到底怎么回事?我看你白天在车库那边脸色不对,晚宴的事还没翻篇?”
兰多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他只知道那个拥抱——那个本该属于他的、或许可以修复一切的拥抱——被另一个人截走了。而他现在被拽在这里,讨论什么该死的调校数据。
“Alex,”他打断阿尔本的话,“你刚才为什么非要拉着我说话?”
阿尔本愣了一下,表情坦荡得近乎无辜:“我怕你又去惹卢卡生气啊。”
兰多瞪着他。
“你想想啊,”阿尔本认真分析,“摩纳哥那事儿你本来就挺不高兴的,昨天他又撞了车,情绪肯定不好。你要是凑上去,万一又说错什么话,不是更糟?我给你打打岔,让你冷静一下。朋友嘛,该拦的时候得拦。”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有点自我感动。
兰多站在那里,听完这番话,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觉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涩,“你觉得我会去‘惹’他生气?”
“也不是那个意思,”阿尔本挠挠头,“就是……你有时候确实像小孩嘛,想什么就说什么。卢卡那种人,心思深,你太直接反而容易撞墙。我是为你好。”
为你好。
兰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赛车鞋的鞋带上沾了一小块橡胶屑,大概是今天比赛时踩到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行了,”阿尔本拍拍他肩膀,“别想太多。走吧,去吃点东西。新加坡的夜宵挺有名的,我带你去一家……”
后面的话兰多没听进去。
他只是想: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那个“像小孩”的人。所以卢卡推开我的时候才会那么熟练。所以勒克莱尔可以轻松地把他带走,而我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阿尔本还在絮叨着什么海南鸡饭、炒粿条,兰多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卢卡消失的方向。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勒克莱尔把卢卡带到围场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离媒体区远,离车库也远,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坐会儿?”勒克莱尔指了指旁边的矮墙。
卢卡没说话,直接坐下了。他确实累,不只是身体,还有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勒克莱尔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那顶标志性的白色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帽檐压低。
“我看出来了,”勒克莱尔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晚的天气,“你的确是第一次来新加坡。”
卢卡抬起眼皮看他。
“今天的比赛,”勒克莱尔慢悠悠地补充,“像是来夜游的。观光路线跑得挺熟,就是忘了这是比赛。”
卢卡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更多的是疲惫和无奈。他的眼型本来就偏深,瞪人的时候睫毛压下来,眼尾微微上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锋利又脆弱的弧线。
勒克莱尔看着那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卢卡问。
勒克莱尔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卢卡的脸,盯得有点久,久到卢卡开始皱眉。
“你刚才瞪我那下,”勒克莱尔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真好看。”
卢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脸侧向另一边。刚才那点无奈的、几乎算得上柔软的神情,一瞬间收了回去,像从未存在过。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颚线在暗处显得格外分明。
“别开这种玩笑。”他说,声音很平。
勒克莱尔看着他,绿眼睛里那点笑意没散,反而更深了。
“我没开玩笑。”他说,顿了顿,“你在生我的气。”
卢卡没回答。
“因为兰多?”勒克莱尔直接点破,语气里没有一点心虚,“因为摩纳哥那晚我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