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的平安夜从来不缺气氛。多莫大教堂前的广场上立着巨大的圣诞树，灯光从树顶一直流到树根，像一条金色的瀑布。长廊里的橱窗装饰着丝绒和 gold leaf，阿玛尼和普拉达的 logo 在灯光下闪着矜贵的光。街上的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片薄雾。
卢卡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他在这里长大，在这条街上走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被专车接送，坐在后座，驶向家族庄园的正式入口。
以前他都是从小门进去的。
“紧张？”阿丽亚娜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那对红宝石耳坠在车内的暗光里偶尔闪一下。
“没有。”卢卡说。
阿丽亚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驶入庄园的铁门。车道两旁的柏树被精心修剪过，每一棵都像站岗的哨兵。远处的别墅亮着灯，但那种亮不是温暖的、节日的那种亮，而是郑重的、审视的那种亮。所有的窗户都亮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卢卡下车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阿丽亚娜走在他旁边，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别想太多。”她说，“有我。”
管家拉开门的时候，卢卡第一次注意到这扇门原来这么重。
餐厅里的长桌能坐二十个人，铺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色桌布，银质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了一半。家族里的人几乎都到了——叔伯们坐在右侧，他们的妻子坐在对面，孩子们被安排在最远的角落。长桌的顶端，老爷子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杯红酒，面前的餐点几乎没动过。
卢卡和阿丽亚娜被安排在老爷子的左手边。这个位置，卢卡以前从来没有坐过，又或者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平安夜坐在主人应该做的位置。在这之前他的平安夜都是在房间里自己过的。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老爷子。老爷子没有看他，只是对管家点了点头。
“坐。”
圣诞大餐在这种气氛里吃得索然无味。银盘里的烤火鸡冒着热气，瓷碗里的栗子汤浓稠得发亮，水晶碗里的潘妮托尼面包散发着柑橘和杏仁的香气。但没有人真正在吃。刀叉碰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孩子们偶尔发出笑声，立刻被母亲的眼神压下去。
卢卡坐在那个位置，面前的餐点几乎没有动过。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右侧射过来的，从对面射过来的，从长桌的各个角落射过来的。有好奇，有审视，有不满，有幸灾乐祸。这些目光他以前也感受过，但从来没有这么集中，这么赤裸裸。
老爷子终于放下了酒杯。那一声轻轻的“嗒”，像是某种信号。餐桌上的声音在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长桌的顶端。
“所以。”老爷子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家族为了你购买了一支车队。而你，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这样离开了，转会去了法拉利。”
他看着卢卡。
“可以给我一个解释吗？”
餐桌上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叔伯们的目光变得锋利，女眷们低下头，假装在关注自己面前的盘子。卢卡坐在那里，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反驳。老爷子说的是事实——家族确实为了他购买了一支车队。虽然那支车队是洗钱的工具，虽然家族通过他的代言和赞助赚了不少，但“为了你”这三个字，在家族里就是最重的筹码。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什么叫做‘家族为了他’？”阿丽亚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她坐在那里，姿态优雅，手里的酒杯微微晃着，红酒在杯壁上挂出暗色的弧线。
老爷子看向她。餐桌上的目光转向这个突然开口的年轻女人。
“我也不想说这些。”阿丽亚娜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迫无奈”的遗憾，“但是你们靠这个车队做了什么，大家应该都知道吧。”
餐桌上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而且靠着那支车队，你们今年也挣了不少吧？”阿丽亚娜继续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据说，他还要和你们分成每年的赞助和代言。我说的对吗？”
没有人回答。叔伯们的脸色变了，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假装在研究桌布的纹理。老爷子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自己面前那杯红酒，红酒的液面微微晃动。
卢卡在心里给阿丽亚娜点了个赞，然后开口。
“爷爷。”他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家族里展现的笃定，“我也不全是为了自己。”
老爷子抬起眼皮看他。
“法拉利催得太紧了。”卢卡又露出了他招牌表情，仿佛在外受到了委屈，说，“他们要求我很快给出决定。我们之前说好的，是准备下个赛季接触梅赛德斯。但他们来得太急，所以我没有来得及加上家族合约。”
他没有说“来不及”是故意的。没有说阿丽亚娜帮他分析了利弊之后，他们一致决定不在法拉利的合同里加上家族分成。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但是，”卢卡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点，“法拉利是意大利车队。爷爷，每一个意大利人都会为之而高兴的。”
老爷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也想让全意大利人为我骄傲。”卢卡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点他很少展现的东西——不是恳求，不是讨好，而是一种笃定的、陈述事实般的自信，“让我们家族的名字传遍整个意大利，传遍整个世界。”
餐桌上一片安静。叔伯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皱着眉但说不出反驳的话。老爷子低下头，手指搓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什么。卢卡的那些话，听起来漂亮，但老爷子知道，漂亮话底下藏着的是他已经长大、已经不需要家族替他做决定的事实。他看了卢卡一眼，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年轻，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坐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看人的小孩了。
就在这时，阿丽亚娜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语气也变了，从锋芒毕露变成了一种平和的、商量的调子。
“而且，”她说，“您要想，他去法拉利，身价水涨船高。以前的那些代言，没有作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