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圈到第二十圈,两个人上演了整场比赛最精彩的一段缠斗。维斯塔潘在前面,卢卡在后面。距离从零点五秒到零点八秒,来回拉锯,像两只互相追逐的鹰。卢卡尝试了三次超车,三次都被维斯塔潘挡了回来。不是维斯塔潘的车更快,而是他的线路选择太精准了。每一次卢卡以为找到了机会,维斯塔潘就会提前半秒封住那个缝隙。不多不少,刚好半秒。像是算好的。
第二十一圈,卢卡第四次尝试。这一次他选择了完全不同的线路——不是晚刹车,不是外线切入,而是在出弯时利用更高的弯心速度来获得直道上的优势。这个策略需要牺牲入弯速度,风险很大,但如果成功了,出弯时的优势会更明显。他做了。入弯时比平时慢了零点一秒,但弯心速度比维斯塔潘高了五公里每小时。出弯的那一刻,他的车头已经贴到了维斯塔潘的侧箱。直道上,DRS打开,两辆车并排——
然后方格旗挥动了。
不是比赛结束。是模拟器的程序设定,二十八圈到了。
卢卡冲线的时候,车头落后维斯塔潘零点零四二秒。一个鼻翼的距离。
零点零四二秒。
他输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卢卡松开方向盘,靠在座椅里,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P2”,看了好几秒。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差一点,就差一点。但另一个声音说:你输了。维斯塔潘摘下耳机,站起来,走到模拟器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卢卡从模拟器里爬出来,腿有点软。不是因为体力,而是因为肾上腺素——那种在虚拟赛道上和世界冠军拼了二十八圈之后,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比赛已经结束了”的亢奋,以及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遗憾。
他抬起头,看向维斯塔潘。
维斯塔潘那张泡泡鱼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卢卡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赢了之后的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满足。像是终于吃到了惦记了很久的甜点,而且这块甜点的味道比想象的还要好。
“你刚才,”维斯塔潘开口,声音还带着刚跑完比赛的那种沙哑,“在三号弯出弯的时候,方向盘回正太早了。”
卢卡愣了一下。
维斯塔潘没有笑他。他走到模拟器旁边,调出刚才的比赛数据。屏幕上出现了两个人每一圈的轨迹对比图,重叠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蛇。
“你看这里。”维斯塔潘指着三号弯的出口,“你的出弯速度比我快,但你的方向盘回正比我早了零点零几秒。这导致你在接下来的直道上需要微调方向,损失了一点牵引力。”
他看向卢卡。
“如果是我,我会让方向盘多保持零点一秒的转角。不是更多,是更久。”
卢卡看着那条曲线,脑子里飞速运转。他想了想自己在那个弯角的感觉——出弯的时候,他确实有一种“车头已经对准直道了,可以回正了”的本能反应。但维斯塔潘说得对。多保持零点一秒的转角,让后轮的滑动再持续那么一瞬,出弯速度会更快,直道上的牵引力会更足。
“你说的对。”卢卡说。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认真。
维斯塔潘没有停。他继续翻数据,指出卢卡在第七弯、第十三弯、第十九弯的几个小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很细微,细微到卢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维斯塔潘的语气,不像老师,不像前辈,更像是一个在和你一起研究同一个课题的同学。
“如果我在这里,我会晚一点刹车。不是因为你刹早了,而是因为你的刹车曲线太线性了。这里的路面有倾斜,你可以前段更狠一点,后段稍微松一点,让车头更快地指向弯心。”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泡泡鱼一样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着那些跳动的曲线。卢卡站在他旁边,听着,点着头。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他以为维斯塔潘是那种“天赋型”的车手——靠本能,靠直觉,靠那种天生的对速度的敏感。但现在他发现,维斯塔潘的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有精确的计算。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计算,而是那种把赛道、赛车、轮胎、风、温度、甚至自己的心跳都算进去的、近乎本能的精确。而且,他愿意把这些告诉他。
“你听明白了吗?”维斯塔潘转过头,看着他。
卢卡点了点头。他看着维斯塔潘的眼睛,那双总是瞪着、像泡泡鱼一样的眼睛,此刻正认真地看着他。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那种“我在乎你能不能听懂”的认真。
“谢谢。”卢卡说。
维斯塔潘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重新靠回墙上,双手插进口袋里。那个姿态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冷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维斯塔潘。但卢卡已经看见了那层壳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钢铁,不是冰块,而是一种笨拙的、不会表达的热情。
“下次,”维斯塔潘说,语气还是淡淡的,“用真车。到时候我不会让你的。”
卢卡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礼貌的,不是敷衍的,而是那种“好啊,谁怕谁”的、带着一点挑衅的笑。输了零点零四二秒,但他没有觉得丢人。他只觉得——这个人,值得他追上去。
“好。”
维斯塔潘看着那个笑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但卢卡看见了。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像泡泡鱼。至少,泡泡鱼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他离开红牛工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维斯塔潘送他到门口,没有说再见,只是点了点头。卢卡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维斯塔潘还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冬日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卢卡回头,歪了歪头,像是在问“怎么了”。卢卡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车驶出红牛工厂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乔治发了一条消息。
卢卡:维斯塔潘这个人,比我想的要好。
乔治的回复来得很快。
乔治:???!!!
乔治在手机的另一头瞪大眼睛:你们今天干嘛了?
卢卡:跑模拟器。输了。差零点零四秒。
乔治瞬间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两个爱车男孩的交流日常:……就这?
卢卡:就这。
乔治:好吧,那怎么说去年的好人可不少?
卢卡看着那三个点,笑了。他没有再回复。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条金色的线。他靠在座椅里,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比赛。每一个弯角,每一次超车,每一次并排。还有维斯塔潘说的那些话。
他输了。但输得心甘情愿。而且,他学到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