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塔潘的邀请来得很突然,也很奇怪。
那天晚上,卢卡正在公寓里看法拉利新引擎的技术文档,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维斯塔潘的私信。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有一行字:
维斯塔潘:明天下午三点,来我这边。模拟器。就我们两个人。
卢卡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阿布扎比站之后的“恭喜”和“等着你”。再往前,就是那条莫名其妙的“你是gay吗”。这个人的聊天风格,和他的驾驶风格一样——直接,莽撞,不带任何转弯。
但这条消息的措辞,又有点不一样。“来我这边”“就我们两个人”——卢卡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这语气像是在约什么不太正经的事。要不是他知道维斯塔潘是邀请自己去跑模拟器,他差点以为对方要请他吃烛光晚餐。
他脑子里浮现出维斯塔潘那张泡泡鱼一样的脸,想象那个人穿着西装、举着蜡烛坐在餐桌对面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后他回复:
卢卡:好。
不是因为他闲。是因为他也想知道。
整个冬休,他都在法拉利的模拟器上泡着,把那辆红色赛车的每一寸脾气都摸了个遍。但模拟器终究只是模拟器,对手只是数据,不是人。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对手,来检验自己到底到了什么水平。而维斯塔潘,是这个世界上最快的车手之一。去年的世界冠军,赛季十一胜,把汉密尔顿逼到最后一站的男人。卢卡在赛道上跟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在他后面吃尾气,看着那辆红牛的尾翼越来越远。他从来没有机会和维斯塔潘真正较量过——不是不想,是车不行。
但现在,在模拟器里,他们坐在同样的车上。
卢卡想知道,差距到底有多大。
第二天下午,卢卡准时出现在红牛工厂的门口。维斯塔潘亲自出来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红牛卫衣,头发没打理,翘着几根。他看见卢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就往里走。卢卡跟在后面,穿过走廊,经过那些挂着红牛历代冠军照片的墙面,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维斯塔潘推开门,侧身让卢卡先进去。
模拟器舱是黑色的,和法拉利的红色完全不同。舱体比法拉利的更紧凑,座椅的包裹感更强,方向盘的握感也更硬。卢卡坐进去的时候,维斯塔潘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你跑过红牛的模拟器吗?”维斯塔潘问。
“没有。”
“和法拉利的不太一样。力反馈更直接,刹车踏板的行程更短。你先跑几圈适应一下。”
卢卡点了点头,戴上头盔。屏幕亮起来,赛道是巴林——萨基尔赛道,他跑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每一个弯角。第一圈,他在一号弯就冲出了赛道。踏板的反馈确实不一样,刹车点比他习惯的早了将近十米。他皱了皱眉,重新来过。第二圈,他稳住了。第三圈,他开始推。第四圈,他的圈速已经和维斯塔潘在巴林站的排位赛成绩差不多了。
“好了。”维斯塔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们直接开始。排位赛模式,一圈定胜负。”
卢卡深吸一口气。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3,2,1——
绿灯亮起。
卢卡的起步做得不错,但维斯塔潘的起步更好。红牛模拟器的离合器咬合点比法拉利的更靠后,卢卡第一下没找准,转速掉了一点。就那一瞬间,维斯塔潘已经超过了他半个车身。一号弯前,卢卡试图从内线挤回去,但维斯塔潘提前卡住了位置,把他挡在外面。出弯的时候,维斯塔潘领先了零点三秒。
圈速:维斯塔潘 1分35秒843,卢卡 1分36秒124。
差距零点二八一秒。不大,但在排位赛里,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卢卡咬了咬牙。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第一圈,只是不适应。但心里还是有点懊恼——他整个冬休都在练,结果起步还是昏厥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情绪压下去。冷静。他还有整场比赛。
正赛模式,二十八圈。发车顺位按照排位赛的结果:维斯塔潘杆位,卢卡第二。起步的时候,卢卡这次没有失误。离合器的点找得刚刚好,转速拉得比维斯塔潘更早。一号弯前,他几乎和维斯塔潘并排——但维斯塔潘守住了内线,出弯时还是领先。
前两圈,维斯塔潘一直在前面压着节奏。卢卡跟在后面,距离始终在零点八秒到一秒之间。他知道维斯塔潘在做什么——不是在拉开差距,而是在等他犯错。但卢卡没有犯错。第三圈,他开始反击了。
前面的两辆AI赛车是套圈车。维斯塔潘轻松地超过了一辆,但另一辆正好挡在卢卡的线路上。卢卡没有犹豫,在直道上打开DRS,从外线切入。那辆AI赛车显然没有料到他会从这个角度超车,本能地往内线靠了一下,但卢卡已经过去了。整个超车用了不到三秒,干净利落,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维斯塔潘在后视镜里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五圈,卢卡已经追到了维斯塔潘身后。距离零点六秒。他知道维斯塔潘的车更快——不,是同一辆车。是同一个模拟器,同一个调校。区别只在于握着方向盘的人。
他开始试探。直道上打开DRS,追到零点三秒。进入一号弯前,他故意往外线摆了一下,做出要从外侧超车的假动作。维斯塔潘果然往右打了半把方向,封住了外线。但卢卡真正的目标是一号弯后的那段直道——他提前收了一点油,让车头更灵活地切入弯心,出弯时比维斯塔潘快了零点一秒。
两辆车并排驶过直道。卢卡在左侧,维斯塔潘在右侧。速度表上的数字跳到了三百一十公里每小时。谁都不让。二号弯前,两个人都晚了刹车。轮胎在虚拟的柏油路面上尖叫,方向盘的力反馈震得卢卡的掌心发麻。他咬着牙,把车头往内线塞——
然后同时收油。
不是谁先放弃了。是两个人都知道,再这样下去,两辆车都会出去。他们在最后一刻同时做出了相同的选择——收油,退让,活着进入下一个弯角。卢卡退到了维斯塔潘身后,距离零点四秒。他握着方向盘,心跳很快,但脑子里很冷静。
不愧是世界冠军。他在心里说。那个假动作,他以为维斯塔潘会上当。但维斯塔潘的反应太快了,快到像是提前读出了他的心思。这不是速度的问题,是经验的问题。维斯塔潘在F1里待了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而他,才两年。
维斯塔潘也在想。这个人,真的只是二年级生吗?刚才那个假动作,不是新手能想出来的。那种在高速直道上临时改变策略的冷静,那种在并排时依然敢晚刹车的胆量——他只在汉密尔顿、阿隆索那种级别的车手身上见过。他早就觉得卢卡不一样。不是从去年,不是从前年,而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卢卡还在F2的时候。那时候所有人都在说“又一个付费车手”“靠家族上位的少爷”,但维斯塔潘看了他的几场比赛,觉得不对。这个人有东西。不是那种天赋溢出屏幕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而是藏在每一次超车、每一次防守、每一次在极限边缘救车之后的某种……韧性。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这个人会很快。比他以为的还快。
第十一圈,卢卡再次发起进攻。这一次他选择了一个更刁钻的角度——不是在一号弯,而是在那段长直道尽头的一个左弯。那里的入弯角度很窄,通常没有人会选择在那里超车。但卢卡发现维斯塔潘在那一圈的出弯速度比之前慢了零点一五秒——可能是轮胎,可能是注意力,可能是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他抓住了。
直道上,他打开DRS,追到维斯塔潘身后零点二秒。刹车点比维斯塔潘晚了零点一秒,前轮几乎锁死,但他稳住了。车头插进内线,两辆车并排入弯。维斯塔潘没有退让。两个人就这样并排驶过弯心,轮胎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出弯的时候,卢卡的车头领先了——半个,四分之一个,一个鼻翼。
他过去了。
维斯塔潘看着那辆红白相间的虚拟赛车从自己左侧超过去,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生气,没有懊恼,而是——
兴奋。
那种久违的、只有在和真正强大的对手较量时才会涌上来的兴奋。像电流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穿过肩膀,穿过手臂,一直传到指尖。他握紧方向盘,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比赛还有十七圈。他没有打算就这样让卢卡跑掉。
第十三圈,维斯塔潘利用进站策略反超了。卢卡进站换胎的时候,维斯塔潘在赛道上多推了一圈,用那一圈的新胎优势在卢卡出站后正好卡在他前面。卢卡出站时,看见那辆红牛正好从眼前划过,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但骂完,他笑了。这就是世界冠军。不是靠蛮力,不是靠冒险,而是靠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