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想法,和我当年的一样……”
巡牧人的灰眼睛澄亮,望着孩童的褐色双眼。
“朔吹对你满意。平原上的星光风,你能使用的力量,我也看到了。光明的年代尚未结束时,继承力量、成为巡牧人,还不是可怕的诅咒,而是荣耀。”
云从远处升起,一片片抹过澈朗月光和芬芳花野。
“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觞凉问。
巡牧人似乎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也许她想说的太多,故事太长。
而她也是不擅长讲故事的那类人。
她只说:
“很多事。风记得一切,只要你愿听。”
“我不懂听风。”觞凉认真耐心地告诉她。
“也是,”丞旷望向云,“你是人类,不是西尔芙。”
觞凉说,“我会努力了解你们的世界。”
“那你要花很久去了解。”
丞旷苦涩地笑了笑。
“成为巡牧人,要经历什么仪式吗?”
觞凉回忆着鹤轸日记里的各种古代传说。
“比如,立下誓言?加冕?像众星之王们那样?”
丞旷垂下视线。
“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了。”
“请告诉我吧。”
觞凉恳切地说。
丞旷看向她。
无言的对望。
久久。
“很简单。”
巡牧人的声音像夜空中的玻璃珠。
“说出这句话:‘累世诸痛,至我而止。’”
——累世诸痛,至我而止。
觞凉默默地在心里重复。
像一句很沉重的祈祷词。
也像一个虽然美好但是卑微的愿望。
一个谦逊的请求。
和“力量”“荣耀”之类的不怎么沾边。
但觞凉喜欢它。
“我会记得的。”
觞凉说。
“你也可以不说。因为——”
丞旷叹息。
“累世诸痛……其实,真的很痛。”
觞凉躺在地板上。
丞旷不在。
觞凉站起来走到窗边。
云升云落,花月正当时。
北斗星座如同低垂的勺子。
天亮之后,哪里都找不到丞旷。
觞凉想,丞旷究竟是一个幻觉,还是一个幽灵?
然而有关丞旷的所有记忆都是那样清晰。
不论是“你太害怕了,所以听不懂别人究竟在对你说什么”,还是“累世诸痛,至我而止。”
觞凉问栖弦:
“巡牧人是什么?你听过吗?”
“古代英雄啦。”
栖弦正往布包里装兔苏饼。
“也有人说是诅咒,或者恶魔。但我还是觉得都是神念散布的谣言。巡牧人肯定是保护浮景的人。疏缟也这样想。你也这么觉得吧?”
觞凉没摇头也没点头。
“总之……‘巡牧人’真的存在,是吗?”
“这个啊……怎么说呢。现在当然已经不存在了。”
栖弦一筹莫展地看着她。
“但是,古代肯定存在过。虽然很多人不这么认为,但我就是相信。”
栖弦神情严肃。
觞凉点头。
“我记牢啦。”
“那我就出发了。”
栖弦把工具袋甩到肩上。
觞凉扛起扫帚。
“晚祷见。今天加油。”
栖弦轻快地跑去追队伍。
他真喜欢去修复古驿道,每天都像赶集一样高兴地出发。
正是在驿道上,觞凉见到了肃然的非人的押送者。
以及素魄,拥有孩童心智和远超孩童破坏性的白色怪物。
可栖弦说,还有一条辅路,修好之后就可以取代被神念监视的驿道主路。
每修好一点辅路,就能离夕轮近一点。
其实还有渡台的水路,也通往夕轮。
但一来他怕水。二来水路已很久没人走,不知现在是什么状态。三来,谁也不知道如何使用哪个渡台。
觞凉打扫顶层环廊,刮干净鸟屎,再抹一层结璘花叶烧的灰。
在这可以看到树林和谷仓。
祭坛的粮食地就在树林后。
不止麦子,还有那种名叫“兔苏”的块茎植物。
兔苏只在地下生长,不会有一片叶子伸出土层。
在觞凉看来,浮景的人们就像兔苏。
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尽力吸收养分,尽力生长。
然后成为别人的食物。
栖弦下工回来,盯觞凉跑步,拿两大块面饼,一声不吭地啃完才有劲说话,
“辅路的情况比我想的还好!”
“怎么?”觞凉问。
“我一边修路一边探路,发现了个捷径,再过几天就能修到那。到时候我们就出发。”
“偷跑吗?”觞凉不大认同。
“只能偷跑,”栖弦搔搔打结的头发,“祭坛的人不会允许咱们走的。咱们年纪太小了。可是,要等他们也去夕轮,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好。”觞凉说,“一定要叫我。”
一连几天,栖弦都精神抖擞地出发,筋疲力竭地回来。
觞凉慢慢打点一切。
祭坛提供的衣服、水盆,收拾好放在床下。
水壶、火石和小刀,放进腰包。
布袋里每天添一小块干面饼。
结璘花灰风干后,石料重焕洁白。
盛夏的清晨,栖弦说,“今晚出发。”
觞凉照常跟着其他小帮工一起干活,没显露一丝异样。
祭坛的孩子多数是失去亲人或与亲人失联,零星几个则是被托付在此。
人类、青梢、翼人和鲛人。
他们像云一样忧郁,像水一样安静。
觞凉珍惜地抚摸台阶和地板,用刷子抹过细腻的云彩和火焰纹路。
祭坛的魔力萦绕在每一块砖石上。蕴含在每一丝纹路中。
最后,检查一下要归还的个人用品。
把小布袋和腰包系好。
黄昏时栖弦回来,他们一起去唱晚祷。
都板着脸不说不笑。
吃完最后一顿晚饭,他们一圈圈下到平原。
没人质疑,因为他们总去那里训练。
栖弦到这时才说话,“我们走啦?”
他很伤感。
觞凉反而显得平静,“走吧。”
结璘花野在眼前蔓延。
身后的祭坛,人声熙熙攘攘。
烤饼和淡酒香雾蒸蒸。
大人坐在石桌喝酒,孩子沿台阶上蹿下跳。
劳作一整天,全都面透红光。
走出去很远,觞凉依旧在听他们的声音。
她的心温柔而悲切。
日常的劳作与居食是最珍贵的。
她希望他们保有这种安宁。
一只麻雀,却许了众鸟之王才配许的愿望。
这使得她的愿望变得可悲起来。
夜风中晚萤缭绕。银河上的某处弥漫起灿然的青色光雾。
他们已离开结璘花野。
再次踏上雾霭丛生的荒草地,觞凉已能叫出好几种杂草的名字。
索拉斯长草,盘旋草,雷青,三角菜。
都是祭坛的食物来源。
“到啦。”栖弦说。
夕轮星光遍照四野,万物纤毫毕现。
北斗星如低垂的勺子。
在觞凉看来,辅路和主路区别不大,都是粗砺土地将草野劈开,向前向后直通星辰。
他们走了几百步,前路被金色浓雾淹没。
“没修好的时候就是这样,”栖弦说,“修好了,雾就不见了。”
觞凉神往地打量迷雾。
“你还记得吗?我跟你提过一条捷径。”
栖弦迈大步走,衬衫被风往身后荡。
觞凉依依不舍地望着迷雾。
雾里有什么?
星光,森林,还是虚无?
在草丛边缘,大地消失了。
往上往下都是无穷无尽的星空。
天空的深渊从头顶连到脚下,银河贯穿其中。
觞凉现在分不清激动和害怕的区别。
星空之间有一列飘浮的石头,灰黑色,每丝纹路都带折角。
“走、走这上面?!”
觞凉有点喘不过气。
“不要怕,都是水,”栖弦踩上第一颗浮石,“你以为它是空的,但其实很浅。掉下去的话再爬上来就是了。”
真的吗?
不论真假,他都平稳地踩上了第二颗。
石头在觞凉脚下微微摇摆,晃得星空也泛起涟漪。
确实都是水,而且底很浅。
星空的涟漪往远处疾行。
觞凉望着它们离开。
另一道反方向的涟漪,正迎面奔来。
追溯着新涟漪,觞凉和一只素魄对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