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歌和榛押送觞凉走进去。
坐下。
“哟,三年老兵沧歌!”
一个薇雅族的小伙子对着沧歌大笑。
“对啊,只敢和新兵交朋友的沧歌!”
沧歌朝那家伙嘴里丢了个栗子。
“你的门牙该补了,知道吗?”
笛声响起。
又来了:
“北来鸟!青春洋溢!它的家不是在曙光之乡吗?”
“北来鸟!青春洋溢!它就从樱草花坡地出发!”
跺脚、吼和敲击。
笛声如尖叫。
午夜,树林间鼾声四起。
觞凉还是不习惯在昼时段的明朗天光中入睡。
辗转很久,又起来练植物能术。
晨哨响。
沧歌指着她,“黑眼圈。”
“没睡好。”
觞凉咧嘴傻笑。
沧歌认真道,“练燃烧术绝不能犯困,不然会烧着头发。”
“真不困。”
觞凉神清气爽地说。
“最好别困。”
沧歌翻开书。
沁凉润朗的雨后风吹拂。
“今天要补的是……螺旋形蔓延和减速。太好了,减速。就算你点着了头发,也能让火慢下来,在秃掉之前把脑袋泡水里。”
觞凉将小水花撩到沧歌胳膊上。
沧歌没反应。
觞凉弯腰看书。
沧歌将湿手拍在觞凉脸上。
觞凉惊叫着把书挪开。
“免得你把脸烧着!”
沧歌吃吃发笑,一拳砸水里溅起更大的水花。
她们俩被鸾酌师傅拎出来补先前落下的进度。
看着像罚站。
午饭后,沧歌去当班。
觞凉边往嘴里塞栗子面梭边往体术训练场走。
每天她都到得最早。
鸮扉师傅午休,会给她留门。
天空完全放晴。
阳光被一层薄云滤过,落到地面时是稀薄的银白。
觞凉举起她那把钝刀子。
真奇怪。
地上没有水洼。
阳光却变化出虹彩般流动旋转的光圈。
光圈晃得她眼疼。
然而,仔细盯地面,却找不到一个光圈。
不会吧?
难道真的困出毛病了?
觞凉停下刀。
朝着草靶人猛地一甩手。
风声轰然。
草靶人飞散。
与此同时,一个歪歪斜斜的风平面成形。
压住所有草屑。
嗯,没出毛病。
“以赫利珀之名!”
榛喊着闯过来。
觞凉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来的。
“早,朋友。”
“早什么早,现在是下午。”
榛笑,
“讲个鬼故事,觞凉今天和我开玩笑。”
觞凉没想开玩笑。
可仔细想,现在确实是下午。
榛脑门旁翘起一缕浅青的银头发,上面竟跳过一道蓝光。
觞凉看着他,脑子里想的是蓝天白云。
“对打不?”
榛的手指松拢刀柄,将刀在手里转一圈。
蓝色闪光跳来跳去。
觞凉脑袋痛起来。
觞凉用力晃头,就像在摇头,
“打。”
榛迷茫,“啊?”
“打!”
遥远的山脉上,飞鸟像冰晶片划过冰面般轻盈迅捷地掠过朱曦星。
云里闪着谜样的绿光。
榛斜斜劈来。
觞凉似在防御。
但在他近前时低闪。
砍他腿脚。
榛跳起。
刃和刃在半空中击打。
各自退开。
然而,视野摇晃。
……好像不该答应对打。
觞凉准备喊暂停。
脑袋后面却猛地一疼。
好像所有头发根又被扯住了。
这一次,榛很淡定。
“站好,我来拆。”
觞凉模模糊糊地回答他。
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地上有缤纷混乱的光点。
白沙石和褐色泥土很快被它们转满。
一簇簇黑色落在身边。
“觞凉?觞凉?”
榛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朱曦星光棱角分明。
觞凉揉眼。
沧歌海蓝色的脑袋和榛青银色的脑袋凑在一起。
低语切切。
觞凉静静地看他俩,直到他们发现她醒了。
沧歌凑过来,怪异地笑。
“你醒啦?”
觞凉轻轻动一下嘴角。
“你还好吗?”
榛担忧极了,捂她额头,
“还认识我们是谁吗?”
觞凉也冲他笑一下。
她还是一看到他就想到蓝天白云。
觞凉坐起来。
“你是累的。”沧歌说,“别再没日没夜地学了。”
“不是学习的错,”榛埋下头,“是我的错。”
沧歌满面笑容,“总之,歇歇吧。”
觞凉点头。
这两人对视一眼。
从方才开始,他们似乎就在竭力压抑。
“咋了?”
这个问句让他们如愿以偿。
沧歌说:
“你这头发,怪新潮的。”
觞凉缓慢伸手,将头发理到眼前。
看着那堆参差凌乱的毛糙东西,她愣住了。
他俩终于忍不住了。
沧歌笑得和那句“放哨山鸡”一样放肆。
觞凉清晰无比、毫无卡顿地说,
“好家伙。”
“对……对不起。”
榛的耳朵红得像天鹅莓果酱,
“鸮扉……鸮扉师傅。说,你确实很用功。”
他双手捂脸。
觞凉面无表情。
尽管她认为自己又遇见了惨事一桩。
但他们愚蠢的模样太有感染力了。
她动摇了。
“朋友们,”
她继续用异常冷静清晰的声音问,
“我看着,怎样?”
沧歌止住笑。
“像鸡毛掸子。”
“好。”
觞凉点头。
她拿起发带,把头发往后拢。
但绑不起来。
全龇着。
朝四面八方。
“不好了,对吧?”
榛小心翼翼地问。
沧歌憋得脸色红亮。
觞凉后仰,胳膊挡眼。
也笑。
榛更担心了。
“你到底感觉怎么样?”
“饿。”觞凉认真地告诉他,“中午没吃饱。”
榛扶起她,
“快,快,吃点好的。”
蘸天鹅莓果的条索木真香。
只有榛和沧歌能冷静地看着觞凉。
很多人指着她大笑。
然而,觞凉心里很平静。
她被嘲笑了许多年,从没觉得如此平静。
之后还有他们笑的呢。
而且,这些天来,她大致想好自己要做什么事,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在她看来,不论九苍、祭坛还是砂光森林里的人,都像甜滋滋又傻兮兮的姜饼人。
她不在乎姜饼人的嘲笑。
她只在乎这些家伙别被别人吃掉。
觞凉对沧歌和榛说想复习燃烧术,就独自走到训练场。
这个时间,训练场空无一人。
觞凉从齐胸高的围绳上跳过。
这身手说不定能让栖弦点头称赞。
觞凉望着水盆倒影中的脸。
她还是她。
棕色的眼睛,孩童的面孔。
然而,似乎没那么惊恐了。
至于厌倦和绝望,早就消失无踪。
觞凉望着水面。
草叶招摇向上,如火烟升腾。
水流动的纹理像火。
火……
烟雾,温热,明亮。
天上星辰,地上日月。
宇宙通明。
暗金的火苗在发梢闪动。
蔓延迅速,惊心动魄。
觞凉压制它们,控制它们。
灰烬细密。风吹而逝。
风也扬起发梢,因为火差点碰到脸。
风把火吹灭了。
涟漪摇荡。
觞凉只来得及瞥一眼自己的新模样,水面就碎了。
看不看都行。
重要的是,她再也不会被缠住了。
在昼时段和煦的风中,衣摆和短发梢飘摇。
觞凉想顺风吹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