觞凉回到营地医院。
她是接受楚漪的建议来学习如何处理伤口的。
以及,如何识别普通的饥饿,严重的饥饿,普通的疲劳,严重的疲劳,不得不休息的超级疲劳……
这里和她初来乍到时记忆的一样。
温馨,安静。
但愁容满面。
受伤的人,重病的人,疼痛的人。
医生匆忙来去。
清洗开裂的血肉,包扎涂着药膏的伤口,抚摸虚弱的肢体,擦洗黏腻的污渍。
更触目惊心一些的则是切割与缝合。
觞凉还是有点不敢直视这样的场景。
它们让她想到梦里的惨象,以及驿道上的见闻。
有一些永久的破碎,是缝合、包扎、擦洗也无法弥补的。
那些人只能那样死去……
觞凉倚着幔帐,远观即将出院的病人接受旋光伞治疗。
如果说,用连接、包扎、固定和涂抹来治疗身体的创伤。
那么,治疗心灵呢?
“哄我开心,安慰我。”
她是这样向楚漪描述墨鸣为她提供的帮助的。
但是,只要哄一个人开心,就能治疗受伤的心吗?
像栖弦那样,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该如何治疗?
像楚漪,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似乎是最需要治疗的一个了。
但觞凉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在那么沉重又切骨的痛苦面前,似乎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沧歌呢?
似乎没有经历过栖弦和楚漪那样的痛苦。
沧歌只是不怎么喜欢这个世界而已。
那,沧歌需要治疗吗?
榛,或者菲珀露艾,看上去没有受伤,也没有什么不对劲。
但是,真的吗?
榛如果没有在闹在笑,会看着天空发呆。
他是不是只在发呆?
或者,他心里的哪个地方在疼痛?
觞凉认为,有关心灵的伤痛,比身体的伤痛麻烦一些。
身体是看得见的。
心情是看不见的。
看得见摸得着,就可以抚摸,擦洗,熏洗,乃至切割,缝合。
看不见摸不着,就没办法了。
不过,心情真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吗?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觞凉就能看到别人身上的幻光。
也许那不是情绪。
因为没人告诉她:
“是的,它们就是情绪。”
但也许那就是情绪。
因为它们总在人们情绪激动时出现。
但是……
想到这个,觞凉就感到失落。
现在的她已经看不见那些幻光波动了。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看不见的?
难道她身边没有心情激烈的人了吗?
总还是会有的吧。
余光之下,一只幻光蜗牛缓缓爬过。
觞凉屏住呼吸。
现在她看不见别人的心情幻光了。
但是可以看见这些场景里的幻光。
类似于记忆碎片的东西。
记忆碎片……
有没有一种可能,记忆碎片和心情幻光是同一种东西?
觞凉认为这没可能。
否则,她为什么不能同时看到它们?
这一天结束后,沧歌和觞凉坐在医院的帐篷群外。
“这边很累,对不?”
沧歌的胳膊搭在觞凉肩上,
“以后你想当医生吗?”
觞凉的手放在她膝盖上。
“不想。”
沧歌望向天空。
朱曦星登临苍穹中的闪耀处所,澄阔的黎明完全消隐。
“那很可惜了。”
飞鸟扑簌在昼空。
“因为,在这种到处都是战争的世界,如果不适合当战士,当个医生,可以让你找到自处的道路。”
巧了。觞凉想。
战士或医生,她都不想。
“那就像楚漪一样,当个战士吧。”
沧歌望着绿茸茸的新草地。
“虽然,楚漪其实也不想当战士。”
在白昼,九苍星显得更加明亮剔透。
如水的柔蓝辉光。
觞凉问:
“沧歌,你喜欢当医生吗?”
沧歌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觞凉手腕上的绷带头又飘又晃。
“那,记忆碎片呢?”
沧歌愣住。
“什么是记忆碎片?”
觞凉很难不怀疑她是在装傻。
“叶子,蜗牛,小花朵。难道不是吗?”
“哦,是吧。”
沧歌解开觞凉手腕上的绷带,重新缠。
“反正,老人们是这么说的。”
“你想搞明白它们是什么吗?”
觞凉专注地盯着沧歌的脸。
但沧歌头也不抬。
“为什么要搞明白啊?”
这下,觞凉简直不知道该跟她再说点什么了。
“觞凉。”
沧歌深吸气。
“如果不考虑别的,我只想这样一天天地看着夕阳。”
沧歌说。
“还有,看着花草。看着人们忙碌。宇宙中的尘世。云下是尘世,云上是庞大的天体,恢弘的星域。飞鸟和星光。你懂我的意思吗?”
这语言简直太复杂了。
觞凉目瞪口呆。
“你是诗人。”
觞凉笑道。
“我不是。”
沧歌坚决地摇头。
“你就在这里,等我一小会。”
栖弦说。
“这里”指的是一座灰白二层小楼下。
茗鸢不情愿。
“别去太久了。”
“不会。”
栖弦保证。
他说他要去和楼里的人谈谈,给他俩讨个住处和工作。
但茗鸢认为这是多此一举。
纤阿城很安全,睡大街不就行了?
至于工作,更是没必要。
“行了,你快去快回。如果他们问我是谁,不要说我的全名。”
茗鸢神气十足地挥手驱赶栖弦。
虽然困惑,栖弦还是答应了。
茗鸢坐在楼下。
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转脖子。
好像,哪个方向都很好玩……
“嘿,飞花鹿?”
茗鸢朝楼门边一个站得笔直的人打招呼。
那人没理她。
茗鸢就又叫了两声。
他才答话:
“孩子,我不是薇雅,而是悬朗。”
“好,那你就不是薇雅,是悬朗。”
茗鸢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人望向远处,不再说话。
“这座房子是你家吗?”
茗鸢问。
悬朗族的男子依然望着远处。
“纤阿城是我们每个人的家……至少现在,我们还可以这样认为。”
他听上去很忧伤。
茗鸢跳下石墩子,走到他旁边。
和他一起望着远处。
“那我们的家好大啊……”
这个人或许终于忍无可忍了,又或许是真的有事要做。
“失陪了,孩子。我还有事要忙。”
他走开了。
于是,茗鸢跑去纠缠下一个人。
坐在木桌后写写画画的女子。
“美女,我可以叫你飞花鹿吗?”
美女抬头看茗鸢。
放下笔。
拿出糖块。
“你这么可爱,跟我回家吃好吃的好不好?”
“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