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鸢威胁着鼓起胳膊上的肌肉。
“非常好。”
美女反而高兴起来。
“孩子,听我说。城市,匿名的,流动的,陌生的地方。在这里,不要随意相信别人。”
茗鸢张大嘴巴,审视着她。
半晌,才说:
“你好悲观。”
“但愿吧。”
女子低下头继续忙活。
天空苍灰色。
微微泛青。
茗鸢安静下来望着远处。
这里没有一座房子比她家的大。
其实,她家能住人的地方也不大。
最占地方的是露天中庭院。
她爸和她姐打扫落叶时都快被烦死。
但那里可供休憩漫步。
往高处看,云彩上似乎还有些浮空的结构。
像楼房,像堡垒,还有的是一大截台阶。
万物阒寂无声。
街道上,拉空车跑的和推苍露果小车的人都只低头看路。
近旁,结璘花在石板狭缝里落寞摇曳。
茗鸢的头发是淡金色。
银柳河的儿女与树林河流亲近。
这里的人匆忙忧伤地走在石头的世界……
茗鸢眯起眼睛。
思索其中区别。
栖弦走出来。
茗鸢差点认不出他。
因为,他看上去和那些人一样悲伤,一样匆忙。
栖弦递给茗鸢一个纸袋子。
“咱们可以去小果箱帮忙,可以去营地医院、后厨或者清洁,还可以去城墙外看看,那里准备建新的驿站。”
“我选新的驿站。”
茗鸢说。
“或者,去上学也行……”
栖弦说。
“我用不着上学。我会造雾术,还认字。”
茗鸢严肃地翻过纸袋子。
“看,这个词是‘榆旻’。而这是我的名字:茗鸢。太好了。果然没写我的姓。”
栖弦没有答话。
茗鸢望向栖弦。
又顺着栖弦的眼睛望向高空。
建筑顶上有一面旗帜。
深蓝色。
画着一颗变形成长剑的星星。
星下一朵简笔小白花。
茗鸢认出来,它是结璘花。
颜色和图案都很凌厉。
墨鸣和悯濛坐在纤阿城最好的酒馆外。
对他们来说,今天是休息日。
酒馆不接待十五岁以下的人。
倒是可以卖不带酒的饮料给他们。
但绝不让进屋喝。
悯濛习惯了。
墨鸣气哼哼。
墨鸣看菜单。
除了苍露果汁,全没听说过。
“我要一杯晴山。”她咬牙切齿地说。
“苍露果、杈苋的混合茶。”悯濛讲得很熟练,“去掉杈苋,只要苍露果。”
吧台后的伙计要使劲低头才能看见他俩,“没问题。”
“你还不如只要苍露果汁!”
墨鸣暴躁地说。
“有区别的。”
悯濛手指叩台阶,
“你不懂。”
他俩羡慕地听酒馆里说话声、笑声和模模糊糊的竹笛声。
里面又响起一种新的乐器。
是风笛,说不定是喧橡风笛。
墨鸣很难受。
他们怎么这么矮?就算自称满十四岁人家也不信。
隔壁是卖面饼的,台阶上也坐着个小女孩,和他俩差不多高。
小姑娘穿白裙子,披剪裁合适的深蓝小披风。
腿上是一双褐色小靴子。
鬓角还有两朵淡紫色的小花。
有点枯萎了。
墨鸣好奇地看她,对悯濛说的话心不在焉。
“花草茶是最没意思的。薇雅族人最会弄果酒,一点也不烈,能当饮料喝,我想尝那个。墨鸣。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墨鸣散漫地点头。
小女孩一直到处转脖子,东张西望。
终于,她看到了墨鸣。
她立刻跳了起来。
但在这时,面饼店大门被推开,门上的飞鸟形金属片撞出一片脆响。
一个冰银色头发的高个子走出来,小女孩转身迎接他。
墨鸣从没见过这么不相像的兄妹。
也许不是兄妹,只是朋友。
墨鸣看了一眼那男孩的脸,漫不经心又不耐烦地扫向别处。
不过,她心里却是觉得有点奇怪。
似乎,有点点眼熟。
可能以前逃难的时候见过类似这一族的人吧。
就好像外国人总是长得很像一样。
墨鸣准备去下一个地点闲逛。
但小女孩牵着兄长的手朝这边跑来。
“嘿,飞花鹿。”
小女孩望着墨鸣的眼睛说。
墨鸣一愣。
紧接着,笑了起来。
“你好,银柳树。”
“是素魄!”
小姑娘严肃地纠正。
“喔,好。”
墨鸣欢喜鼓舞。
“你是素魄。”
于是,茗鸢把城墙外和驿站忘到了九霄云外。
茗鸢也并没有缠着墨鸣的胳膊一路叽叽喳喳。
但是在栖弦看来,茗鸢几乎要整个人扒在墨鸣身上。
或许因为墨鸣是纤阿城里唯一回应了她还继续以那种动物般的方式与她相处的人。
“小果箱可好玩了。”
墨鸣既欢欣又犹豫,
“不过。就是太忙了。”
“忙什么?”
茗鸢问。
“忙着……种树,收树。”
墨鸣拉下脸。
“那里的夜时段是臭鸡蛋。你闻一次就疯。”
“那就别闻。”
茗鸢饶有介是地告诫。
“捏起鼻子,跳过去。就像跳过沼泽?”
“你会跳沼泽?”
墨鸣两眼放光。
“我会。”
茗鸢矜傲又笃定地回答。
悯濛走在后面。
端着两杯饮料。
墨鸣似乎也忘记了自己点的这杯苍露果汁。
悯濛垂着睫毛,微笑,但只看脚下的路。
不搭话。
栖弦很开心他没有搭话。
因为栖弦什么都不想说。
纤阿城……
先前是九光祭坛,后来到银柳村,现在在纤阿城,待会去小果箱。
等茗鸢也回家,栖弦就去砂光森林找觞凉。
砂光森林。
某位领主训练战士的地方。
栖弦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我还愿意当个战士吗?
晨哨吹响之前,觞凉醒来。
和楚漪一起,默不作声地起身穿衣。
现在是昼时段。
季候似乎正转向秋季。
偶尔,觞凉想起九苍的一切。
家宅,父母亲,学校,同学,老师……
她想,他们很幸福,不知道这颠沛流离的一切。
他们又没那么幸福。
得不到一个机会,跳出原来的生活,重新审视原来的一切……
这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楚漪来到觞凉身边。
一起望着白昼云空。
“可以再给我讲讲救援队的事情吗?”
楚漪问。
林风簌簌。
枝叶振响。
“还有,你所知道的记忆碎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