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声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
不是耳朵听到,而是整个身体都在共振。那是地下二层所有冷藏柜共同制造的低频背景音,永恒、恒定,足以让任何活物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被它同化、拖慢。铃白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他不敢动,仿佛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打破这间屋子里脆弱的、诡异的平衡。
暖黄的桌灯光晕只覆盖了办公桌及周围一小片区域,像个小小的、虚假的安全孤岛。岛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何染侧躺在行军床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像是真的只是一具……陈列品。
铃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桌角。那两个纸人并排立着,在光晕边缘留下歪斜拉长的影子,像是手牵着手。代表他的那个,粗糙的蓝色格子纸衣,此刻看来无比刺眼。他猛地闭上眼,可眼皮底下却浮现出更清晰的画面:出租屋凌乱的单人床,他每晚确实习惯性地将那个从床底鞋盒里拿出来的、以为是前段混沌时期购买的“安慰玩偶”搂在怀里。那玩偶总是微凉,但抱久了,似乎也沾染上一点点他自己的体温,在睡意朦胧中,竟真的生出些许相依的错觉。
那些模糊的温存梦境……凉而安稳的怀抱,掠过额发的轻柔触感,低低的、听不清内容却让人心安的絮语……
铃白骤然睁开眼,额角渗出新的冷汗。那些梦,每一个细节此刻都成了细密的针,扎在他的神经上。不是潜意识,不是自我安慰。是某种投射,是沿着不知名的“线”传递过来的、来自几步之外那个非人存在的……什么东西?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味道涌上喉头。
时间粘稠地流淌。监控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动得缓慢无比。铃白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向那些闪烁的蓝光画面,履行他“看守”的职责。一排排冷藏柜静默无声,水珠缓缓凝结、滑落。第三排第二个抽屉,空置状态。其他画面也一切如常。
正常得令人心慌。
就在他盯着监控,试图找回一丝现实感时,一阵细微的、不同于冷藏柜嗡鸣的声音钻进了耳朵。
吱嘎——吱嘎——
缓慢,滞涩,像是生锈的合页在极其沉重地转动。
声音的来源……是停尸房里面。
铃白浑身一僵,瞳孔收缩。他死死盯着传来声音方向对应的监控画面——是靠近里侧、存放长期无人认领或待解剖尸体的区域。画面上,一切看起来依旧静止。但那吱嘎声,断断续续,却持续不断地传来,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地看向行军床。何染依旧背对着这边,毫无反应,仿佛睡得很沉。
该不该过去看看?何染说过,“不该看的别看”。但这也算异常情况吧?万一……
吱嘎声停了一下,接着,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哒……哒……哒……
像是有什么硬物,极其缓慢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金属柜体的内壁。
规律,固执,带着一种无声的催促。
铃白的掌心全是汗。他想起何染处理老陈头时的平淡语气——“跟他说两句话,告诉他东西在呢”。可里面那个……是什么?它需要听到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攥住了他的声带。
哒。哒。哒。
敲击声不紧不慢,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跳间隙,让人难受得想要尖叫。
终于,他受不了了。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恐惧而麻木颤抖。他看了一眼何染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盏暖黄的桌灯,仿佛那是仅有的护身符。然后,他挪动脚步,以最轻的动作,拧开了通往停尸间的厚重金属门。
更阴冷的气息涌出,混杂着更浓的防腐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陈旧皮革和灰尘的味道。门内的灯光是感应的,在他踏入的瞬间亮起,白得惨淡,将一排排高大的不锈钢柜体照得棱角分明,阴影锐利。
敲击声停了。
死寂。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噪。
铃白僵在门口,进退维谷。他辨认出声音大概来自最里排,靠墙的位置。那里存放的,通常是最“麻烦”或最“久远”的。
他该退回去。立刻,马上。
但就在这时,那敲击声又响了一下。
哒。
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敲在他的神经末梢上。与此同时,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他耳边。
一股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恐惧催生出的、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的焦躁,推着他向前迈了一步。接着是第二步。脚步声在空旷冰冷的空间里回荡,格外响亮。
他走到最里排。敲击声没有再响起。这里温度似乎更低,冷气贴着地面盘旋。他停在估计是声源位置的柜体前,抬头看着那一排抽屉把手。
该打开哪一个?他毫无头绪。
忽然,他右手边第三个抽屉,把手下方凝结的一颗较大水珠,“啪嗒”一声,滴落在地上,碎裂开来。
细微的声响,在此刻却如同惊雷。
铃白的视线定格在那个抽屉上。银灰色的面板,毫无异状。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冰冷的把手。金属的寒意瞬间刺透掌心。
用力一拉。
抽屉顺畅地滑出。
里面是一具女尸。很年轻,面容甚至算得上清秀,只是毫无生气,长发干枯地铺在脑后的白布上。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标准。
铃白松了口气,又觉得失望。不是这个?他正打算将抽屉推回——
他的目光落在女尸交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