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右手,食指的指甲,有一小块不明显的、新鲜的剥落痕迹。痕迹的边缘,沾着一点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碎屑。
像是……铁锈?或者,干燥的血痂?
而抽屉内侧的金属壁上,靠近女尸手指的地方,有一道非常非常浅的、新鲜的划痕。
刚才的敲击声……
铃白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他猛地将抽屉推回,锁扣合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他转身想逃。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旁边另一个抽屉的把手,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沉了沉。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刚刚把身体的重量,靠在了内壁上。
铃白头皮发麻,再也顾不得其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停尸间,反手用力带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刚从水下挣扎出来。
值班室里,桌灯依旧暖黄。
行军床上,何染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背对着他,面对着墙上那面镜子。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镜面。
听到铃白仓皇的关门和喘息声,何染缓缓转过头。
黑暗里,他的轮廓模糊,只有镜面反射着窗外安全出口牌一点微弱的绿光,映亮他半边没有表情的脸。
“看到了?”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有……有声音……在敲……”铃白语无伦次,指着停尸间的门。
“嗯。”何染应了一声,仿佛早已知晓,“4027号。车祸送来,肇事者逃逸,家里只有一个奶奶,眼睛快哭瞎了,也没钱做美容整理。她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自己方向盘上的漆皮。”他顿了顿,“她不是想吓你。她只是疼,又找不到人说话。”
铃白呆呆地看着他。何染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那你……你为什么不去?”铃白的声音发颤,“你不是……不是会跟它们说话吗?”
何染转回头,重新面向黑暗中的镜子。
“我现在,”他慢慢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
铃白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见何染忽然抬起手,捂住了嘴,压抑地、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空洞而短促,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他咳得肩背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停下。
然后,铃白看到,何染放下手时,掌心似乎蹭过了嘴角。
尽管光线昏暗,铃白还是看见了。
何染苍白的指尖上,沾了一抹刺眼的、新鲜的红。
不是胭脂。
是血。
何染似乎并不在意,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随意地在深蓝色的罩衫上擦了擦。布料是深色,血迹很快隐没,只留下一小块更深的濡湿痕迹。
“你……”铃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何染抬眼看他,因为咳嗽,他的眼尾微微泛红,在苍白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诡异的艳丽。
“我说了,”他重复,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一点,“我现在,不太方便。”
他站起身,走向铃白。脚步比平时略显虚浮。
铃白本能地想后退,但背后是门,无处可退。
何染停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近到铃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奇异的甜香里,混入了一丝极淡的、新鲜血液的腥气。
“吓到了?”何染问,嘴角又弯起那点让人心头发凉的弧度,“别怕。死不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暂时还不会。”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点向锁骨,而是轻轻拂开了铃白因为冷汗而黏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指尖依旧冰凉,但铃白似乎感觉到,那凉意之下,有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颤抖?
“后半夜,大概会安静些。”何染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淡,“你看着吧。我‘休息’一下。”
他说完,不再看铃白,慢慢走回行军床边,重新躺下,背对这边,将自己蜷缩进阴影里,不再动弹。
铃白僵在原地,看着那重新变得寂静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冰凉汗湿的手。
何染咳血了。
一个自称从停尸柜里出来的、操控纸人、与尸体对话的……存在,会咳血?
这发现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让那份非人的恐怖里,掺入了更复杂、更令人不安的东西——一种虚弱的、易碎的真实感。
而远处,冷藏柜的嗡鸣依旧,永恒,恒定。
像一首为地底之物吟唱的、冰冷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