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有声音时更令人窒息。
铃白僵在椅子上,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门后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什么都没有。何染进去后,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深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铃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想象着门后的景象:何染站在一排排冰冷的柜体间,面对着某个正在“不耐烦”敲击的抽屉……他会怎么做?像对老陈头那样低声絮语?还是用上那些红线?
那急促的敲击声,透着一种不祥的意味。金婆婆说何染“自己也不太稳当”……他能应付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十几分钟,金属门内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是锁舌弹开的声音。
门被拉开一道缝,何染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几分,几乎透明。深蓝色的罩衫领口,有一小块不明显的、颜色更深的濡湿痕迹。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似乎……沾着一点暗色的、粘稠的东西。不是鲜红,更像是红褐色的、半干涸的污渍。
他的右手,则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深褐色的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塞着。瓶身沾着灰尘,里面似乎装着大半瓶暗红色的、浓稠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何染看也没看铃白,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个小瓶小心地放在桌面上,避开摊开的工具包。然后,他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擦拭左手手指上那点污渍。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什么极其重要又极其污秽的东西。
擦干净后,他才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隐的痛楚,却更明显了。
“那是什么?”铃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褐色小瓶。瓶子里暗红粘稠的液体,让他联想到某些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何染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看了看那个瓶子。
“一点‘报酬’。”他淡淡地说,语气恢复了些许平静,但依旧透着虚弱,“也是‘药’。”
报酬?药?铃白完全听不懂。
“里面那个……”何染用下巴指了指停尸间的方向,“生前是个画师,专攻漆画和矿物颜料。死因是误食了含汞的颜料,中毒,脏器衰竭。痛苦了很久。”他顿了顿,“他刚才‘闹’,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是‘疼’。慢性的毒素侵蚀,死后还在‘疼’。”
铃白感到一股寒意。
“那瓶子里……”
“是他生前最后一幅未完成的画上,用的朱砂混合了金粉和……一点别的东西,调成的底彩。”何染解释道,声音没什么起伏,“对他有特殊意义,也凝聚了他最后的精神。‘安抚’他,需要把这个给他‘看’,或者,让他‘感觉’到。”
“你……你怎么让他‘感觉’到?”铃白问,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何染刚刚擦拭过的左手手指。
何染沉默了一下。
“一点媒介。”他避开了具体回答,转而看向那个小瓶,“作为交换,他‘给’了我这个。”他拿起瓶子,轻轻晃了晃,里面粘稠的液体流动缓慢,“他血液里沉淀的汞和矿物毒素,混合了最后的生气和执念……对某些‘存在’来说,是剧毒,但用对了方法,也是暂时稳定形态的‘药’。”
稳定形态?铃白猛地想起何染咳出的血,想起金婆婆说的“不太稳当”。何染需要这个?用来“稳定”他自己?
这个认知让铃白后背发凉。何染不仅与尸体沟通,还在进行某种……交换?用他的“能力”安抚亡灵,换取这些诡异的东西,来维持他自己的“存在”?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铃白的理解范畴,甚至超出了“恐怖”的边界,进入了一种更荒诞、更令人绝望的非人领域。
何染似乎看穿了他的惊骇,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觉得可怕?”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但这才是这里的‘日常’。没有温情故事,没有简单的执念化解。只有冰冷的交换,痛苦的残余,以及……像我这样,依靠这些残余苟延残喘的东西。”
他将小瓶仔细地收进工具包一个带锁的夹层里。
“今晚应该能清净了。”他说,重新坐了下来,脸上疲态尽显,“你做你的事吧。”
铃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何染闭目养神般靠在椅背上,苍白的面容在灯光下近乎脆弱,与刚才那个走入停尸间、与痛苦亡灵进行诡异交易的存在,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可怕吗?当然可怕。
但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让他自己都心惊的东西,在心底悄然滋生。
像是冰冷的潮水,缓缓浸染上来,淹没脚踝,即将没过膝盖。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仅仅是关于这个停尸房,关于何染。
更是关于他自己,正被一点点拖入的这个,由痛苦、交换、非人存在和冰冷红线编织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