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沉的黑暗像黏稠的沥青,缓慢注入房间。铃白维持着背靠墙壁的姿势,右手腕上那圈米白细线传来微弱却持续的束缚感,提醒着他并非全然无助。何染枕边的黑色石片已不再散发暖意,触手恢复冰凉,仿佛一次性的消耗品。但脑海中那些亡者的杂音没有再卷土重来,只有一种空洞的、劫后余生的寂静。
他不敢再睡,眼皮却沉得随时会粘合。视线里,床上何染的轮廓在微弱天光映衬下,似乎清晰了些。不再是先前那团模糊的、死气沉沉的影子,而是一个具体的人形,有着略显嶙峋的肩膀线条和散在枕上的黑色碎发。
变化发生在第一缕真正称得上“天光”的灰白色,艰难挤过窗帘缝隙的时候。
何染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动作,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铃白高度警觉的感官里激起剧烈涟漪。他立刻屏住呼吸,身体僵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张脸。
又是一下颤动。然后,何染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种从极深水底缓慢上浮时,对抗水压和迷失的本能反应。他干裂的、颜色依旧淡得近乎灰白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近乎叹息的气音。
他要醒了。
这个认知让铃白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紧张、一丝荒谬的期待,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情绪,拧成一股粗糙的绳索,勒紧了他的喉咙。他该做什么?装作睡着?还是立刻起身,解释一切?
没等他做出决定,何染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只是空洞地对着昏暗的天花板。眼珠缓慢地转动,适应着光线(尽管极其微弱),划过房间熟悉的简陋轮廓,最后,定格在蜷缩在墙边的铃白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以往那种深潭般的平静,或是冰冷的审视,也不带昏迷前的痛苦与紧绷。而是一种……异常干净的茫然。像是初生的婴儿,第一次打量这个世界,尚未被任何记忆、认知或情绪污染。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铃白,看了很久。久到铃白几乎以为他根本没有真正“看见”,只是睁着眼睛,意识仍沉在别处。
然后,何染的嘴唇又动了动。
“……水。”声音沙哑得可怕,气若游丝,却清晰无误。
铃白愣了一下,才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桌边倒水。水壶里的水是昨天剩下的,早已凉透。他顾不上这些,端着杯子回到床边,小心地将何染的头扶起一点,把杯沿凑到他唇边。
何染很配合地微微张口,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液体。他的吞咽动作有些吃力,喉结缓慢滚动。几口水下去,他似乎是缓过了一口气,眼神也凝聚了些许。
“我……”他又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带着浓重的困惑,“……这是哪里?”
铃白的手一抖,杯里的水差点洒出来。他不记得了?
“我……我的房间。”铃白干涩地回答,小心翼翼地将何染放回枕上。
何染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房间,眉头又蹙了起来,像是在努力拼凑破碎的记忆图景。“你的……房间?”他重复,语气里的不确定更加明显,“为什么……我在这里?”
“你……受伤了。”铃白斟酌着词汇,观察着何染的反应,“在停尸房。昨晚……有‘情况’。很严重。你昏过去了,我……我把你带回来了。”
“受伤……”何染低头,似乎想查看自己,但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胸口,他闷哼一声,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痛楚,眼神却更加困惑。“什么……情况?”他问,目光重新投向铃白,那里面是全然的陌生和探寻,甚至带着一丝……依赖?“你又是……谁?”
铃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何染不记得了。不记得停尸房,不记得那场激战,不记得敲门声,不记得他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他是谁。
失忆?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因力量过度消耗或遭受重创而导致的“重启”或“退化”?
各种猜测在铃白脑中疯狂冲撞。他该如何应对一个失去了所有危险记忆、只剩茫然和脆弱的何染?